贺兰明是在匾额挂上之后的第二十七天来的。
那天是个寻常日子,诊台上排了三个病人,灶房里蒋叔正在熬新一锅的枇杷膏,镜杀蹲在后院挑选一把新买的夏枯草。
梧桐巷里的春阳暖融融的,照在青砖地上泛着柔软的淡金色。
水无月正给一个老妇人把脉,指尖按在寸关尺上感受着脉象的起伏,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响,然后是膝盖落在砖地上的一声闷响。
她没有抬头。
把完了脉、开了方、嘱咐了忌口、送了老妇人出门,才搁下笔望向门外。
诊台的窗纸,透进来的日光在门槛处,截断了一道明暗的分界,分界线上跪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拢得整齐,脊背微弓,额头低低地贴着地砖,看不清面容。
诊台上的病人,和候诊的街坊都安静了下来。
门口那一跪一站的身影,在春日的光线中像被什么定格住了一般。
水无月在诊台后面坐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门槛内,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你是……”
年轻人抬起头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眶微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种竭力克制过的沙哑。
“我叫贺兰明。”
“贺兰敏之是我祖父。”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后堂传来镜颜磨药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又继续响了。
灶房里的枇杷膏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蒋叔没有探头出来。
“我祖父当年害了镜花宫满门。”
贺兰明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
“家父临终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说这是贺兰家欠的债,让我来还。”
“水大夫,您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他说完又低下了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
只有下颌的线条在日光中绷得紧紧得。
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细绳。
水无月站在门槛内看了他一会儿。
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恰好覆住了贺兰明膝前那一小片地面。
“你多大了?”
“二十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家父病重时说的。”
“他说祖父当年做的事他拦不住。”
“也没脸来替祖父道歉。”
“他让我若有机会,一定要来伏龙山一趟,给镜花宫的人上一炷香。”
“你上过了?”
“上过了。”
“上个月我自己去了伏龙山。”
“在废墟前跪了半日。”
水无月在门槛内站了片刻。
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让贺兰明站起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的方向。
诊台上还有两个病人等在候诊的长凳上,一个抱着胳膊腕子,一个捂着腹部。
她转回头来,声调与方才切脉时一样平稳。
“你起来,到后院等着。”
“我先看完今天的病人。”
贺兰明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水无月已经转身走回了诊台后面坐下。
将脉枕摆正,朝候诊的病人招了招手。
“下一位。”
贺兰明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上的衣料沾了一层薄灰,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墙根的阴影里,没有再出声。
水无月看完那两个病人用了约莫半个时辰。
第三个是腹痛的老汉,她开了两味药嘱咐了煎法便送走了。
诊台清空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从蒋叔晾在案上的药汤中倒了一碗端在手里,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贺兰明正站在那棵杏花树下面,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往旁边退了一步。
水无月将那碗药汤递给他。
贺兰明接过去时手有些微微发颤,碗沿的热汽扑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碗中微黄的汤液,没有喝。
“你祖父的罪与你无关。”
水无月在石墩上坐下来,日光从杏花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我没有怪你,你也不用替他还什么债。”
贺兰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过了两遍又被压了下去。
他最终将那碗药汤端起来喝了,喝得很慢,像在借着那碗热汤的温度,给自己找一个站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