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额挂上去之后。
日子并没有变得不一样。
医馆还是每日开诊、每日关诊,檐下的灯笼照常亮了又熄,灶房里的药汤照常滚了又凉。
只是偶尔有人走过巷口时会抬头看一眼门楣上那几个字,念一遍"镜花水月医馆",然后点点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日子像一碗被调匀了的药汤,火候到了,便自己收住了。
朝堂上的事,是曾泰隔几日来喝姜枣茶时断断续续传过来的。
水无月在诊台边给病人把脉的时候听上一耳朵,也不打断,等那病人走了才问一句。
“赵诚回工部了。”
曾泰捧着一碗姜枣茶坐在候诊长凳上。
茶碗的热汽扑在他脸上,曾泰一笑。
“瘦得厉害。”
“在家养了大半个月才下得了床。”
“他夫人说头几天夜里他总惊醒,以为自己还被锁在地窖里。后来每日用安神方子调理,到近日才算缓过来了。”
水无月正在写病案,笔尖没有停。
“他那个替身,后来怎么处置的?”
“审了,供了不少东西出来。”
曾泰低头喝了一口茶:“判了流放。”
“赵诚上表求情,说他被关的那些日子替身没苛待过他,饭食每日两顿,虽是粗粮却没断过,审问的人下手也有分寸。”
“求陛下从轻发落。”
“陛下准了,减成了五年监禁。”
水无月写完一行字才抬起头来。
日光从窗纸中透进来落在诊台面上,她搁下笔望着窗外那条窄窄的梧桐巷,隔了一会儿才说。
“他还替那个替身求情?”
“他这个人本来就不记仇。”
曾泰把空碗搁在案角:“你把他关了两个月,他养好伤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追查是谁下的手,是把家里那个替身换过的书房格局改回了原样。”
“他说,反正也不顺手。”
水无月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纹里还嵌着昨日下午碾药时留下的一丝药渣碎末,褐色的细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她轻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重新提笔在病案本上继续写。
后来的消息,是镜杀从外面采买药材时带回来的。
他后来越来越习惯出门办事。
对蒋叔说"我去采药"便背上布包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带回来的不止药材,还有街面上听来的各种零碎事。
“王珣告老还乡了。”
他蹲在后院捡药的时候冒出一句。
“昨儿出的城。”
“走的时候只带了两箱书和一箱衣裳。”
“听说在大理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的车。”
水无月正在院子里晾新买的黄芪片。
将一片一片的黄白色药材在竹筛上铺开。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日光将那些黄芪片照得,边缘微微卷翘,像是正在慢慢变干。
她把最后一排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一个人走的?”
“嗯。”
“家人前几日已经先回老家了。”
“他只留了一个老仆跟着。”
“说路上有人说话就行。”
镜杀把选好的药草堆成一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听说他出城的时候走的是南门,出城之后在官道上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
“然后就走了,没再停。”
水无月把竹筛端到檐下通风处架好,转身走进灶房。
蒋叔正在灶台边熬一锅新的药膏。
砂锅里的黑色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满屋子都是苦中带甘的气味。
她站在灶台边等了一会儿,等蒋叔把火烧小了一些,才开口说了一句。
“王珣告老还乡了。”
蒋叔正在搅动药膏的手没有停,只应了一声:“嗯。”
“他家里人都在南边老家。”
“嗯。”
蒋叔又搅了几圈,把木勺搁在碗沿上。
转过身来看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水无月靠在灶台边上,隔了一会儿才说。
“我在想,他关了两个月,出来之后选了告老。”
“他本来还能再做几年尚书的,他不想做了。”
蒋叔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砖地上晾着,直起腰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他用手撑着后腰缓了缓才说。
“他不想做了,就不做了。”
“日子是他自己的。”
水无月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