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狄府回来的这几天里,水无月一直在想这个事儿。
匾额上的名字。
她把自己关在医馆里,照常坐诊、照常煎药、照常写病案。
其他的事情一概不问。
曾泰隔几日便会来喝一碗姜枣茶。
第十天傍晚,曾泰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
他把酒壶搁在灶房的桌面上,自己拉了一把矮凳坐下来,倒了两碗。
蒋疏桐正在灶台边收拾药材,看了一眼那壶酒也没说什么,端着药筛子去后院了。
水无月洗完手走进灶房时看到那两碗酒,在曾泰对面坐下来,端了一碗搁在手心暖着。
“该拿的人都拿完了?”
“嗯!”
曾泰点头笑了,也没多说。
水无月低头看着碗中微黄的酒液,日光从灶房半开的窗中斜照进来落在碗沿上,像一道细碎的金线。
她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酒液温热微辣。
入喉时像一道细流暖过食道。
她放下碗时低声说了一句:“好……”
那一个字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日光在灶房的桌面上缓缓移动,从碗边移到碗底,又从碗底移到了曾泰搁在桌角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如旧日的路,每一条线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水无月看着他那双覆着薄茧的手,忽然想起他几个月前,蹲在大理寺旧档库的灰尘堆里翻贺兰敏之旧案卷宗的样子。
“曾大人。”
“你替我选的那块匾额木料。”
“还在后堂搁着呢。”
曾泰抬起头来:“还没写?”
“还在想。”
曾泰没再追问。
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酒喝了,把空碗搁回灶台上,起身准备走。
走到灶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问了一句。
“你娘那封信里。”
“是叫你,无月,还是,镜?”
水无月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停了一瞬。
她娘在遗信中写的那两个字,她闭着眼都能描出笔画的走向。
“无月吾女。”
信的开头就是那四个字。
可她娘生前喊她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字。
她小时候她娘从不叫她的全名,只叫她"月儿"。
伏龙山那片春杏树下,她娘蹲在花枝下面伸手替她拨开一枝挡了路的枝条,嘴里轻轻说了一句“月儿过来这边。”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连"无月"两个字都还不会写。
“叫月儿。”
她放下酒碗站起来:“我娘从前叫我月儿。”
曾泰点了点头跨出了门槛。
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了,灶房里只剩下水无月一个人。
她站在灶台边,将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搁进水池,用水冲了一下。
碗底残余的几滴酒液被水冲散,沿着池壁流进下水口时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转眼便不见了。
那夜她关了医馆的门之后没有回后院。
她站在前堂里,诊台上的脉枕已经收进了抽屉,笔墨归了位,椅凳排齐了。
暮光从窗纸中透进来,将堂中所有物件的轮廓,都拢进一层浅淡的暖色里。
门楣上那块空着的匾额,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木料本身的温润微光,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纸,正在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
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内,坐了下来。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
久到暮光变成了夜色,久到院子里蒋叔的脚步声从后院到灶房来回了三趟、最终灶房的灯也熄了。
久到远处洛阳城的更夫敲过了二更又敲过了三更,久到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几乎与昏暗融成了一体。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块空匾额上。
像一个人在看着一张空白的纸面,心里有一个字正在笔尖悬着、将落未落。
她猛然站起来,搬了一把更高的梯子架在门口,从后堂拿了一支新笔和半碗墨爬上去。
站在梯子上借着檐下灯笼透出来的微光,提笔在匾额上落了第一个字。
笔画不多,一共六个字。
她写得很慢,每写完一画便停一停,让墨在木纹中渗一渗再落下一笔。
檐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影子也跟着在匾额上一晃一晃地游移,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正在风中找它的位置。
当写完最后一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她从梯子上下来,退到巷子中间仰头看了一会儿门楣上那六个字。
墨迹还没干透,在初晨的微光中,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