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的医馆开了三个月之后,她在一个雨天的午后关了半天门,独自去了狄府。
那天春雨细密如丝,将洛阳城的街巷润成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她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走到狄府门前时伞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在伞骨边缘汇成细流,滴落在石阶上。
门房见是她便直接放了行。
她穿过庭院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将雨伞收拢靠在门外的廊柱边,才抬手叩了两下门。
狄仁杰正在书案前批阅一份文书,听到叩门声应了一句。
“进。”
水无月推门进去,站在书案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整齐地叠着一卷帛书和数张写满了笔记的纸页。
帛书的边角已经泛黄,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旧物,纸页上的字迹却新,大约是近日才誊写完成的。
“镜花易容谱的完整抄本。”
她将布包轻轻推到狄仁杰面前。
“上卷、下卷、还有我这些年自己添的补注,都在这里了。”
“镜颜在狱中默出来的那部分我也核对过,没漏。”
狄仁杰低头看着那卷帛书。
日光从半掩的窗扇中透进来落在帛面上,他伸手翻开一角,里面细密的字迹和骨相图样映入眼帘。
他翻了两页便合上了,没有细看,只将布包的系带重新拢好,搁在了案角。
“你打算怎么处理?”
“烧了,或者锁起来。”
水无月的声音很平:“我不想让它再流出去。”
“我娘当年写这卷东西的时候。”
“大约是当一门手艺传的。”
“但她不会想到它后来被人用来换脸。”
“换命、换朝堂上的人。”
“我不想再有人用它来伤人了。”
狄仁杰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内侧的墙壁前,伸手在一块墙砖上按了一下。
那面墙无声地凹进去一块,露出一只嵌在墙体中的铁皮箱。
铁箱表面铸着狄府的印记,锁扣是双层的铜制机关锁。
他打开箱盖,将水无月带来的布包放进去,然后合上箱盖,落了铜锁。
“锁在这里。”
“不会有人再动它了。”
水无月看着那只铁皮箱合拢、上锁、重新嵌回墙面凹槽、被墙砖挡严。
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直到墙砖恢复如初、看不出背后藏着什么东西时,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
像是把某样从八岁起就背在身上的重物终于解下来放在了地上。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一步。
回过头来,站在书房门口望着狄仁杰的侧影,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
“大人,我那医馆开门三个月了。”
“我现在每天看十几个病人。”
“有老寒腿的、有小儿积食的、有跌打损伤的……什么病都有。”
“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想不起来自己从前来过这里、跟你说过什么话。”
“可到了晚上关了门坐下来写病案的时候,又会想起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后面那句话还在斟酌用哪个字眼放在开头。
雨丝从门外的廊檐下斜飘进来,落在她素白衣袖的边角上,洇出几粒深色的湿痕。
“想起来的时候……”
“不再觉得疼了。”
“就像想起一件从前的事,隔了很久回头看,那事还在那儿,但我已经不在那事里头了。”
狄仁杰将书架上一册旧卷抽出来又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是给一件已经被安放好了的东西,留出了更多的空间,来放置另一件东西。
他转过身来时,神色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那医馆匾额上的字,想好了没有?”
水无月站在门口微微怔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春雨从廊檐下连绵地落着,打在院中青砖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像无数根极细的弦在同时振动。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拢了一线,然后松开。
“想好了。”
“等我找到合适的时候,就写上去。”
她转身走进了雨帘中。
撑开伞时伞面上的水珠被她抖落了一片,散成细碎的光点没入青砖缝里。
她穿过庭院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伞沿在雨幕中微微晃动,像一片被春水托着的叶子,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漂远。
狄仁杰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廊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