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孩的父亲,走后的第三天。
镜影从后堂的药房中走出来,站在诊台边看着水无月正在给一个老太婆把脉。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个病人抓了药走了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也想学。”
水无月正在往病案本上记录方才的脉案,听到这句话时笔尖没有停顿。
“学什么?”
“学认药,学把脉。”
镜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跟着你做了六年的耳目,记住了几百个人的脚步声,可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我想换一种记法。”
水无月将那一行病案写完,搁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镜影站在诊台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
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里还没完全站稳的树苗。
她的脸色比在狱中时好了许多。
但眼神里还有一点始终没散干净的东西。
像是做惯了暗处的人忽然站到了日光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茫然。
“去后堂找蒋叔。”
“让他教你怎么认当归和黄芪。”
“这两样认熟了,再过来找我学把脉。”
镜影愣了一拍,然后转身往后堂走去。
她的步子比从前慢了半拍,像是每一步都在重新适应怎么在别人的目光中走路。
水无月隔着半堵墙听见蒋叔在后堂说了一句。
“当归的头和尾药性不同。”
“你先学会分这个。”
镜影很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短而稳。
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新翻的泥土里。
镜颜是第二个来的。
她来找水无月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浅黄色的药膏,气味清凉微辛。
她把碗搁在诊台上,退后一步,像是交作业的学生在等先生批阅。
水无月凑近闻了一下,又用手指蘸了少许在腕内侧涂了一圈,等了约十息确认没有过敏反应后才开口。
“紫草膏的方子?”
“嗯。”
“按蒋叔给我的那页方子配的。”
“把其中一味白芷换成了薄荷。”
镜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想着薄荷的凉性,更适合春夏的湿疹。”
“白芷太燥了,容易让皮肤发干。”
水无月又闻了一下碗中的药膏,低头在碗边沿看到一道极细的刮痕。
是镜颜在搅拌的时候用竹片反复刮过碗壁留下的。
她做了多少年易容膏,便练了多少年对膏体质地的敏感觉知。
如今只是把调易容膏的指法和力道换到了调药膏上,她调出来的药膏便比许多做了多年的大夫还要匀净细腻。
“换得好。”
水无月将碗推回她面前:“这味方子你留着。”
“以后药房的膏药都归你管。”
镜颜捧着那只粗瓷碗站在诊台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就被她压下去了的笑纹,但她在转身走回后堂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两分。
后堂药柜的台面上已经铺开了七八只碗碟,有她白天调的、也有她夜里睡不着起来试着配的,每一只碗口都贴着小小的白纸条,标注着配方和日期。
镜机在第七天从他修了一半的药柜转盘底下探出头来。
水无月经过后院时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细铜丝在装配一组新的联动药斗。
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铜丝往地砖上敲了敲。
“你这个药柜的第三层抽屉老是卡。”
“我把滑轨的角度调了三分,现在顺畅了。”
水无月蹲下来看了一看。
她拉动第三层抽屉时果然比从前顺滑了许多,阻尼均匀,拉到一半时内部还有一道轻微的咔嗒声。
像是某个部件在配合着进出的节奏进行自动分格。
她探头朝抽屉内部看了一眼,见他将每个小格子的隔板做成了带倾斜坡度的结构。
药材滑到靠外的位置,抓药时不必把手伸进深处摸索。
“你做的?”
“嗯!”
他说着,仍然低着头拧那根铜丝。
“机关术不能用在做锁人的东西上了。”
“但做药柜和药斗,应该行。”
水无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看着他低头修理药柜的侧脸,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上,还留着多年前烧伤的旧痕,铜丝在他指间游走如蛇行。
他把手头最后一根铜丝拧紧了,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当然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