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四使从医
    ……

    那男孩的父亲,走后的第三天。

    镜影从后堂的药房中走出来,站在诊台边看着水无月正在给一个老太婆把脉。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个病人抓了药走了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也想学。”

    水无月正在往病案本上记录方才的脉案,听到这句话时笔尖没有停顿。

    “学什么?”

    “学认药,学把脉。”

    镜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跟着你做了六年的耳目,记住了几百个人的脚步声,可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我想换一种记法。”

    水无月将那一行病案写完,搁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镜影站在诊台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

    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里还没完全站稳的树苗。

    她的脸色比在狱中时好了许多。

    但眼神里还有一点始终没散干净的东西。

    像是做惯了暗处的人忽然站到了日光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茫然。

    “去后堂找蒋叔。”

    “让他教你怎么认当归和黄芪。”

    “这两样认熟了,再过来找我学把脉。”

    镜影愣了一拍,然后转身往后堂走去。

    她的步子比从前慢了半拍,像是每一步都在重新适应怎么在别人的目光中走路。

    水无月隔着半堵墙听见蒋叔在后堂说了一句。

    “当归的头和尾药性不同。”

    “你先学会分这个。”

    镜影很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短而稳。

    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新翻的泥土里。

    镜颜是第二个来的。

    她来找水无月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浅黄色的药膏,气味清凉微辛。

    她把碗搁在诊台上,退后一步,像是交作业的学生在等先生批阅。

    水无月凑近闻了一下,又用手指蘸了少许在腕内侧涂了一圈,等了约十息确认没有过敏反应后才开口。

    “紫草膏的方子?”

    “嗯。”

    “按蒋叔给我的那页方子配的。”

    “把其中一味白芷换成了薄荷。”

    镜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想着薄荷的凉性,更适合春夏的湿疹。”

    “白芷太燥了,容易让皮肤发干。”

    水无月又闻了一下碗中的药膏,低头在碗边沿看到一道极细的刮痕。

    是镜颜在搅拌的时候用竹片反复刮过碗壁留下的。

    她做了多少年易容膏,便练了多少年对膏体质地的敏感觉知。

    如今只是把调易容膏的指法和力道换到了调药膏上,她调出来的药膏便比许多做了多年的大夫还要匀净细腻。

    “换得好。”

    水无月将碗推回她面前:“这味方子你留着。”

    “以后药房的膏药都归你管。”

    镜颜捧着那只粗瓷碗站在诊台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就被她压下去了的笑纹,但她在转身走回后堂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两分。

    后堂药柜的台面上已经铺开了七八只碗碟,有她白天调的、也有她夜里睡不着起来试着配的,每一只碗口都贴着小小的白纸条,标注着配方和日期。

    镜机在第七天从他修了一半的药柜转盘底下探出头来。

    水无月经过后院时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细铜丝在装配一组新的联动药斗。

    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铜丝往地砖上敲了敲。

    “你这个药柜的第三层抽屉老是卡。”

    “我把滑轨的角度调了三分,现在顺畅了。”

    水无月蹲下来看了一看。

    她拉动第三层抽屉时果然比从前顺滑了许多,阻尼均匀,拉到一半时内部还有一道轻微的咔嗒声。

    像是某个部件在配合着进出的节奏进行自动分格。

    她探头朝抽屉内部看了一眼,见他将每个小格子的隔板做成了带倾斜坡度的结构。

    药材滑到靠外的位置,抓药时不必把手伸进深处摸索。

    “你做的?”

    “嗯!”

    他说着,仍然低着头拧那根铜丝。

    “机关术不能用在做锁人的东西上了。”

    “但做药柜和药斗,应该行。”

    水无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看着他低头修理药柜的侧脸,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上,还留着多年前烧伤的旧痕,铜丝在他指间游走如蛇行。

    他把手头最后一根铜丝拧紧了,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当然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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