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开张两个月后,水无月遇到了一位让她真正动用了医典中全部本事的病人。
那是个十一岁的男孩,被父亲从城外三十里的村子里背来的。
到医馆时已是黄昏。
男孩面色蜡黄,唇色紫绀,呼吸急促如风箱,每一次吸气胸口都深深陷下去一截。
父亲跪在诊台前攥着儿子的手,满手都是赶路时磨出来的血泡,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
“大夫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水无月让蒋疏桐先把小孩父亲扶到旁边坐下,自己蹲下身将男孩的上衣解开,掌心贴在他胸口感受了一息。
皮下的心跳快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血的通路。
她想起来,医典第四章"儿科急症"一节中有一幅图,画的正是这种症状。
呼吸艰涩、唇色紫绀、胸腔凹陷如舟。
她娘的批注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此症多发于冬末春初,小儿感受寒邪后内热郁结,肺气壅塞。”
“若不及时通腑泻热,七日之内必危。”
“镜颜!取针囊来!”
她将男孩抱到诊台上平放,头微侧,让气道保持通畅。
镜颜从后堂快步跑出来将针囊递到她手中。
水无月取出三根细针,在她娘那幅图上标注的穴位位置依次下针,膻中、肺俞、尺泽。
三针落定之后她以拇指轻捻针柄,将力道控制在医典中所述"浅刺三分,得气即止"的深度。
男孩的呼吸,在第三针落下之后约莫十息的时间里松了一线,胸口的凹陷幅度渐渐收了回去。
但水无月没有停。
她转身对镜杀说了一句:“去后灶取三钱柴胡、二钱黄芩、一钱桔梗、两片生姜,大火快煎,水开即滤。”
“一刻钟之内端过来。”
镜杀二话没说转身进了后灶,不一会灶房里便传来了急火舔锅底的声响。
她又让镜影打了一盆温水过来,用布巾蘸了温水替男孩擦拭前胸和后背。
医典第四章的同一页上写着一行加粗的字。
“热郁于内,先以外温引之,再以汤药攻之。”
“不可逆。”
一刻钟后镜杀端着药碗从后灶出来时。
男孩的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水无月接过药碗,将药汤吹温了,一勺一勺地喂进男孩口中。
喂到第五勺时男孩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半睁开一线,又合上了。
但唇角的紫绀褪了一分。
父亲在一旁跪了许久,此刻才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是一路从城外背儿子过来的时候,攒了满肚子的绝望,此刻终于松下来了一个口子,眼泪便从那个口子里哗地涌了出来。
蒋疏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坐回椅子上,又给他端了一碗热茶。
水无月没有抬头。
她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完了一整碗药,然后退后半步观察男孩的胸廓起伏。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虽然还比正常孩子快一些,但胸腔不再凹陷了,唇色也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伸手搭在男孩腕上诊了诊脉。
浮而数,但节律已经恢复了均匀,不再是方才那种乱跳如鼓的崩促之象。
她收回手站起来时膝盖微微发酸。
她在诊台边站了大约十息,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那是方才下针时全神贯注、把力道精准到分毫之后留下的余颤。
她想起小时候在伏龙山正殿的地砖上。
她蹲在她娘身边看她给一个摔断了腿的樵夫接骨。
她娘的手,也是这样的,下完针之后指尖会轻轻地抖一抖,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随着那几根银针送进了病人体内,留在自己手里的,只剩了一丝轻轻的空响。
她蹲下身对男孩的父亲说。
“今夜让他留在这里。”
“明早我再诊一回脉。”
“若退了烧,就带着药回家养。”
“若没退,我再留他一日。”
父亲连连点头,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那夜水无月在诊台旁边支了一张矮榻守着。
男孩后半夜烧过一次,她在诊台与灶房间往返了四五趟,换药、喂水、重新下针。
烧退下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灰。
她在矮榻边沿坐下来,靠着诊台的桌腿,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灶房里传来蒋叔早起烧水的声响,镜杀在外面轻轻推开了后院的木门。
满院子都是清晨那种清冽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空气,从门缝中流进来,将她连着守了整夜的疲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