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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庐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水无月终于在城中找到了铺面。
铺面在洛阳城南的梧桐巷里。
离主街隔了一条横巷,闹中取静。
曾泰替她看的,说是前户部一个退休主事的私产,门脸三间、带个后院,后头还有一间南北通透的偏厦,做药房刚刚好。
水无月去看了一回,站在空荡荡的前堂中环顾四壁,日光从窗纸中透进来铺了满地。
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地砖缝隙里的灰,然后站起来对曾泰说。
“就这间。”
蒋疏桐从城外拉了两车药材和家当进来,镜杀在后院砌了一排药柜的底座,镜机用他在机关上学来的手艺,把转盘药柜装成了六层同心圆的结构。
镜颜用石灰水把三间堂屋的墙壁重新刷了两遍,镜影蹲在门口把新做的匾额擦了又擦,擦到木纹在日光下泛出温润的淡光为止。
匾额上暂时空着字,她还没有想好要叫什么名字。
开张那天是十一月初三。
深秋的末尾,梧桐巷里的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干脆的金色。
水无月在门口放了两只粗陶瓶,插了几枝从城外采来的野菊,又挂了一方"贫病免费"的木牌。
没有炮仗没有宴席,只有蒋叔在后灶烧了一大锅姜枣茶,用粗瓷碗盛了摆在门口的长条案上,供过路的人自取暖身。
那天来了七个病人。
都是巷子里的街坊,有老寒腿发作的、有小儿积食的、有咳嗽月余不愈的。
水无月坐在诊台后一个一个地看。
切脉、问症、开方,蒋疏桐在药柜后面按方抓药,镜杀在后灶煎药。
到了黄昏的时候第七个病人抓了药走出门,回头朝堂里作了一揖,说了一句"大夫明日还开门不?"
水无月搁下笔抬头,暮光正好落在那句问话的尾音上,她顿了一息才答。
“开……天天开。”
当晚她最后一个收拾诊台。
案上的脉枕被她拿起来放回抽屉里。
指尖拂过枕面时停了一下。
那只脉枕是她娘从前用的那一只,旧布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有一小块深色的渍迹,大约是许多年前某次诊治时沾上的药汁。
她把脉枕端正地摆回抽屉正中,然后关了门。
门外的巷子里已经黑了,檐下新挂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笼。
然后转身往后院走去。
灶房里飘出蒋叔煮晚饭的热气,和姜枣茶残留的甜香。
她在灶房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灶台边摆着的那摞洗干净的粗瓷碗,然后走了进去。
镜杀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那道竖疤在暖色的光里,看起来比平日淡了几分。
他听见她进门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明天要采的药材单子我列好了。”
水无月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伸手在灶火上方暖了暖掌心。
“你列的单子呢?”
镜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不太齐整的纸递给她。
水无月就着火光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写得有些歪斜,但条目清晰。
当归、黄芪、白术、甘草、各要多少、从哪里进、哪家铺子价格公道,都写得明白。
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袖中,拍了一下镜杀的肩膀。
“学得挺快。”
镜杀把火钳搁下来,望着灶膛里的火苗说了一句。
“快什么,还不会认白芷和防风。”
灶房里安静了一拍,然后蒋疏桐从外面探进头来。
“白芷味辛,防风味甘,闻一回就记住了。”
“明天老夫教你。”
水无月坐在矮凳上望着灶火,火光将她素白衣裳的下摆,映成暖融融的颜色。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灶火的热气里看不见痕迹,只是散了。
灶房外头,镜机正在修后院那扇松动了的木门,锤子敲在榫头上一声接一声的、不紧不慢的笃笃声传进来,混着灶膛里火苗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满院子都是日子正在一点一点长起来的声音,像新翻的泥土里,那些看不见的根须在往下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