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夜袭的次日清晨,狄仁杰入宫面圣。
他带了两样东西。
一份从镜花山庄搜出的完整易容人员名单,一份由水无月口述、曾泰记录的"被替换大臣真身藏匿地点"汇总。
他将两样东西平铺在武后面前的御案上,退后两步站定,等武后看完。
武后的目光从第一份名单扫到第二份汇总,用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殿中只有铜炉里暖香的白烟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升腾又散开。
她看完后将纸页轻轻推回案面正中,指腹在"水无月"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人呢?”
“在城外东头一间草庐中住着。”
“昨日她刚遭了旧部的夜袭,人无碍,来犯者已尽数拿下。”
武后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夜袭的细节。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那份汇总,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工部赵诚的真身,藏在哪里?”
“大理寺旧档库北墙后的暗室中。”
“曾泰昨日已经找到了。”
“人还活着,只是消瘦得厉害。”
“太仆寺郑明义在北郊废庄地窖中。”
“与户部王珣同在一处。”
“其余几位的藏身处正在逐一清查,最迟三日内全部救出。”
武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日光从窗纱中透进来,在她珐琅指甲的尖端,折出一点细碎的亮光。
她的目光越过御案落在狄仁杰身上。
口吻不像问责,倒像是在核实一桩已经大致有数的旧账。
“贺兰敏之的事情,查清楚了?”
“回陛下!”
“查清了。”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只铁匣打开。
将贺兰敏之的密信、张元朗的行程录、阿史那赇闲章的拓印并排摆在御案边角。
他没有多说,只将几件物证的关联简要地串了一遍。
从突厥使团首领在洛阳逗留三个月到北邙山交接赃物,从贺兰敏之早于官兵抵达伏龙山,到镜花宫灭门后朝廷收到的那份"剿匪成功"结案报告。
武后听完之后伸手拿起了那封密信。
她看了落款处被撕去的那一角,又看了信中"伏龙山之事已办妥"几个字,然后将信纸轻轻搁回案面,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死得早了。”
那几个字像几片薄冰落在铜炉边沿,没有碎,只是静静搁在那里。
“陛下。”
狄仁杰躬身行礼:“贺兰敏之虽已身故,但其当年经手此案的旧部尚有数人在朝中任职。”
“水无月昨日已将全部暗线名单交出。”
“包括当年协助贺兰敏之伪造现场、转移赃物的数名旧吏。”
“臣请即刻收网,将涉案人员一一捉拿归案,依律论处。”
武后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某首宫调旧曲的节拍。
她叩完了七下之后抬起眼来:“准。”
“所有涉案旧吏,不论现任何职、现在何位,一并拿下。”
“贺兰敏之虽死,追夺其生前所有官爵封赏,家产抄没入官。”
“镜花宫灭门一案重新定性……”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封密信的泛黄纸面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原镜花宫主水镜寒及其妻吴氏,并非妖邪谋逆之徒,实为贺兰敏之私通外敌之冤案受害者。”
“着大理寺重录卷宗,更正结案。”
“谢陛下……”
狄仁杰躬身领旨。
收网的行动从当日下午便开始了。
梅花内卫联合大理寺、刑部三方同时出手,按照水无月提供的名单逐一抓捕。
兵部司库王友德在家中被堵住时正在烧毁一摞旧信,火盆刚点燃便被一盆水浇灭了。
太常寺执事刘成在值房中被人堵住后试图从后窗翻逃,窗外的院墙下早已站了两个人等着他。
东市药铺赵掌柜的铺面被围时他正在柜台后面磨一味药材,见到官兵进门便将手中的药碾子轻轻放下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到第三天傍晚,名单上的二十七人全部归案。
曾泰在大理寺连夜审讯,从其中几人口中,又挖出了三处贺兰敏之当年私藏的赃物库址。
银两、帛布、玉器、还有两箱保存完好的突厥文书信函,全部被贴了封条运入大理寺库房。
第五日,武后下旨赦免水无月及所有在案发后主动投诚的镜花宫旧部。
旨意中写的是“念其误入歧途,尚知悔改,且于查案中主动配合、助朝廷肃清旧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