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在城外草庐住了七日。
七日里她几乎没有出过院门。
每日清晨,蒋疏桐将一壶热水和两张胡饼搁在灶台上,便去前院晒药了。
她起来时灶膛里还有余烬,她便自己续了柴、烧了水、就着热汤吃了饼,然后坐到窗下的矮案前翻那卷《镜花医典》。
上午读两章,午后试方子,傍晚对着蒋疏桐存下的药材认一味一味地比对药性。
她的日子猛然间变得极简极慢,慢到檐下那只燕窝里的空巢,被风摇着晃了七日都没有落下来。
镜杀在第三天回来了。
他带着陆纯,人已经昏迷了。
但还活着,被镜杀用一辆板车拉到草庐门口,额上有一道包扎过的伤口。
水无月替他解了缠布重新换了药。
又把了脉确认无性命之忧,才让蒋疏桐将人安置在灶房隔壁的小间里。
镜杀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在草庐外的土坡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背靠着坡上一棵老榆树,面朝官道的方向,像一尊被风沙磨了多年的石像。
“你不用守着了。”
水无月端着茶碗走到他身边坐下。
镜杀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嗓音沙哑而低。
“守习惯了。”
“你让我不守。”
“我反而不知道手往哪儿搁。”
水无月将茶碗搁在他身边的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走了。
她走回草庐时经过灶房门口,见蒋疏桐正蹲在灶前给陆纯熬药,蓝布围裙上沾了几片干枯的药渣。
她蹲下来接过药勺搅了搅砂锅里的汤药,药汁翻滚时腾起的热汽扑在她脸上,裹着当归和甘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暖而厚实。
第七日的黄昏,镜机沿着官道走了过来。
他没有骑马,肩上背着一只旧布包,走得不快不慢,在草庐篱笆外站定时,夕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的旧伤疤上。
镜杀在老榆树下看见他时背脊微微弓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了回去。
镜机在篱笆外站着没有进来,只隔着那排低矮的竹篱朝院里说了一句。
“后山还有五个人,不肯停。”
“他们说你叛了。”
水无月正在灶台边切黄芪,听到这句话时手没有停,刀刃落下的节奏与之前一样均匀。
她把切好的黄芪片收进粗瓷碗中,擦了擦手,走到篱笆前与镜机隔着一排竹枝对望。
“什么时候?”
“今夜。”
镜机接着说:“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只听说你住城东草庐,打算趁夜把你带走,逼你继续。”
水无月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的方向。
镜杀已经从树根下站了起来。
刀已经握在手中,刃身在暮光中折出一道极短的冷光。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沾着黄芪碎末的指尖,然后对镜机说。
“你进来吧。”
“灶上还有碗粥……你告诉了谁?”
“我给狄府递了信。”
镜机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将肩上的旧布包放在门边的石台上。
“你们的狄大人应该快到了。”
果然,暮色合拢之后不到半个时辰。
官道上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李元芳带了十余名梅花内卫散在草庐周围,没有进院,只在篱笆外和土坡后方各自找了隐蔽位置布下暗桩。
他自己在草庐正门外的矮墙后蹲了下来,链子刀握在掌中。
天黑透之后那五个人来了。
他们是从后山方向摸过来的,脚步压得极低,几乎没有在枯草上留下什么声音。
但镜机提前在草庐后墙的外围布了三道无声警报。
用细铜丝连着小铜铃,埋在草丛中半寸的位置。
第一道铜铃被触发时他正在灶房里喝最后一口粥,碗底搁在灶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第二道铜铃紧接着响了,比第一道更近。
水无月从榻上坐起来。
她没有点灯,隔着窗纸看到院外有数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接近,手中握着短兵刃,刃身在星光下泛着暗哑的微光。
她听到院外的老榆树方向传来一道极短的破空声……镜杀动手了。
第一道冷光在夜空中划了个半弧,紧接着是金属交击的脆响,短促而凌厉。
镜杀以一敌二,双短刃在手,将靠近篱笆东侧的两道黑影生生挡了回去。
那两人大约是没想到这里有人守着,被逼退两步后拉开距离重新调整了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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