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在石佛寺的第三天清晨,正式向尚仪局递了告退文书。
她没有写长篇大论,只在素笺上落了一行字。
“旧疾复发,需出城静养,请辞尚仪之职。”
她将素笺和令牌一同封好,托人送去了尚仪局当值的主事手中。
然后她关上东偏院的门,将屋中几件私物收进一只旧箱笼。
一套备换的衣裳、那瓶从伏龙山带回的疤痕药膏、蒋叔年轻时抄给她的一册琴谱。
还有那幅从伏龙山废墟中找回来的八岁画像。
画像卷起来时边角有些卷翘了,她用手掌压了压,没有压平,便由着它卷着放进了箱底。
她坐在榻上望着北墙根那片活板。
活板下的密室她已经清空过一次了。
但还有几样东西留在那里没有搬走。
靠西墙那架矮柜底下,曾经放过贺兰敏之那封密信的位置,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一层薄灰。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伸手探进柜底的暗隙摸了摸,指腹触到了石面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那是她三年前亲手刻的,一个极小的"月"字,用指甲反复描了许久才留下的。
她不知道当初刻下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大约是想在某一天回来时,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她收回了手,站起身来。
整座东偏院静得像一口沉在水底的钟。
院外偶尔有宫女经过的脚步声,隔着两重院墙传进来时,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丛竹子,竹叶在无风的秋日午后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一片在动。
她就那么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昏黄,她才伸手将窗台上那只插过野菊的花瓶拿起来,放进了箱笼中。
然后她提起箱笼,走出了正寝的门。
她没有再回头。
竹丛后的石桌上,还放着她昨夜喝剩的半盏茶,茶汤已经完全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隔夜油光。
她没有去收它。
东偏院的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一个人终于合上了一本读了很多年的书,封皮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底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而最后一页终于被翻过去了。
她出宫后没有直接去城外草庐,而是先去了兴教坊狄府。
李元芳正在院中练刀,见她提着箱笼站在门口时,刀势收住了半招。
他没有拦她,只侧身让开了通往书房的路。
书房里狄仁杰正在整理镜花山庄救出的大臣名单,见她进门来便将笔搁在了砚台边上。
“我走了。”
水无月站在门口:“尚仪局的职事我辞了。”
“镜机的材料我已经处理完了,该交的都交给曾大人了。”
“陆纯那边镜杀会带着他去找蒋叔。”
“还有几个散在城外的旧人,我会一个一个联系,让他们都停了。”
她说完这些之后顿了一下,像是把要紧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剩下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箱笼放在门边,从袖中取出另一卷薄薄的帛书走到案前展开。
帛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名字,分行分列,每行后面都标注着该人的位置和联络方式。
那是她用了六年的时间,经营的全部暗线,商贩、车夫、更夫、茶楼跑堂、官署杂役,那些面孔她没有全部见过,但她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接头方式。
“这是全部。”
她将帛书推到狄仁杰面前。
“我手上的线全部在这里了。”
“你拿去之后,该放的放,该收的收。”
“有的人只是替我递过几次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的人知道,你看着办。”
狄仁杰低头看着那卷帛书。
布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清秀工整,像是一本账簿,记着洛阳城最深处那些不为人见的暗流。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尾,然后抬头看了水无月一眼。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水无月将箱笼重新提起来:“把医典读完。”
“把蒋叔草庐后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
“开一间小药铺。”
“你若缺大夫了。”
“派人到城外东头的草庐找我就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在书房门口停下来。
暮色从庭院中漫进来,将她素白衣裳的轮廓,融进一片暖黄的逆光中。
她微微侧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狄大人。”
“那幅画像,我画了两个月。”
“烧了它只用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