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是在第三日的中午,来到狄府的。
她没有让人通传,自己走到门房处递了一封短笺便退到门廊下等着。
短笺上只有一行字:”医典已得。”
“镜机在龙门石窟以北三里处的一座废弃石佛寺中落脚,我昨夜接到他递来的暗号。”
“他手中尚有半车易容材料和三副尚未定型的玉模。”
“今日未时,他在寺中等我。”
狄仁杰看完短笺时正与曾泰核对名单。
他将短笺搁在案角,起身走到门口朝廊下看了一眼。
水无月站在廊柱的阴影中,素衣乌发,膝上搁着一只扁平的铁匣。
里面想必就是那卷《镜花医典》。
她的面容比半月前清减了许多,颧骨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进来说。”狄仁杰侧身让开门口。
水无月跟着他走进书房,在案前站定。
她没有落座,先将铁匣轻轻放在桌案上,打开匣盖,将那卷帛书取出来铺开。
午后的日光落在帛面上,"镜花医典"四字泛着温润的旧光。
她将帛书推到狄仁杰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我娘留给我的。”
“我从伏龙山后山的石室中找到了它。”
她的声音平而稳,没有起伏。
“我昨日开始看第一页,发现里面的解毒方剂,我从前在越州用过的那些,都不及她写的更精。”
“我娘在这卷帛书里写了三十年行医的心得,我若早十年看到它……”
她停住了。
那句"我若早十年看到它"的后半截悬在空气中,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才接上:“镜机今晨传了暗号来,说他在龙门石窟外的石佛寺中等我。”
“他说他替我留了半车材料,问我还要不要。”
“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我的转变。”
“但我不想瞒着他。”
狄仁杰的目光,从帛书移到她的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绷出一道细而直的弧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道门槛前,知道自己迈过去之后就不能再回头了。
所以先在原地站直了,把呼吸调匀了,才准备往下走。
“你想让我的人去围寺?”
“想。”
“但我想同去。”
“我当面告诉他我停了。”
“让他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不必再逃了。”
狄仁杰没有立刻答复。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取了一幅地图展开。
手指沿着洛阳城通往龙门石窟的方向缓缓划了一道。
“未时,石佛寺,你今天要见他。”
“我今天要见他。”
水无月的指尖,在铁匣的边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若愿意跟我走,我带着他学医。”
“他若不愿意,我拦不住他,他造机关的本事比我高得多,他若想跑,谁也抓不住他。”
“那我去。”
狄仁杰将地图卷起放回书架。
“你带路,我的人在后面跟着。”
“你进去与他说话,我在外围等结果。”
水无月微微颔首,然后将那卷帛书重新卷好收入铁匣中,抱起匣子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来。
让午后的光,在她素白的侧脸上落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
“大人。”
“我今日把镜机交出来之后。”
“我手里就再也没有能动的棋了。”
“我欠下的那些债,那些被我替换掉的大臣、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熬过了日日夜夜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去还。”
她说完这句话便跨出了门槛。
素衣的衣角,在门外的日光中一闪便消失在了廊柱之间。
狄仁杰站在书房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伸手将案上那封短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末行"今日未时"四个字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他走出书房时李元芳已经在院中备好了马。
他翻身上马之前回头对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曾泰说了一句。
“你留在府中继续核对名单。”
“若未时三刻我没有传消息回来,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第二步走,派人去龙门石窟方向接应。”
曾泰应声缩回了门内,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马蹄声穿过洛阳城南的街巷,向龙门方向疾驰而去。
水无月骑马走在最前面,素色的背影,在深秋午后的日色中显得单薄却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