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回到洛阳城时已是深夜。
她没有回尚仪局,也没有去狄府,而是先去了城东蒋疏桐那间草庐。
蒋疏桐住在城外东头一处依着土坡搭建的矮屋里,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四周用竹篱围了一圈。
她在篱笆外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开门时蒋疏桐披着一件旧袄,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影照见门前那张素白消瘦的脸,老人惊得手中灯盏晃了一晃。
“无月?”
“蒋叔。”
她抬起手中那只铁匣:“找到了。”
蒋疏桐将油灯搁在门边的石台上。
伸出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接过铁匣,揭开匣盖。
那卷《镜花医典》的封面上"镜花医典"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影下虽然褪了些色,却依旧清晰分明。
老人的手指沿着"镜花"二字的笔划走了一遍,眼眶倏地红了。
“是……”
“是她的字。”
“是她亲手写的。”
他合上匣盖,将铁匣还给水无月,退开半步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吧,外面冷。”
水无月跨进门槛时,草庐里暖洋洋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当归、黄芪、白芷,与她童年记忆中的气味如出一辙。
草庐不大,一进两间,外间堆着几只半人高的药柜,柜面被磨得发亮,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式药材。
里间靠墙砌了一座土炕,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
蒋疏桐搬了一只矮凳让她坐,自己蹲在灶前添了两块柴,将铁壶烧上水。
他做这些事时背对着她,声音从灶火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你打算怎么办?”
水无月将铁匣搁在膝上,双手按着匣面,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舌。
火光将她素白的脸庞映成暖橘色,将眼眶下那层淡青的倦色照得淡了几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铁壶的水烧开了、嘶嘶地响,蒋疏桐拎起来冲了一碗热茶端到她面前,她接过茶碗暖着手心才开口说。
“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镜杀。”
蒋疏桐端茶的手微微一颤。
“你要做什么?”
“跟他说停。”
水无月低头看着碗中漂浮的茶叶梗,声音平而稳。
“他跟着我做了六年的事,手上沾了血。”
“但他做那些事是为了护我。”
“如今我停了,他不该继续替我扛着。”
“我要当面告诉他,镜花宫的事到此为止了,让他走。”
蒋疏桐在灶台前蹲下来,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
“但他一定在宫城外围。”
“我一日在宫中,他就会守着宫墙外一日。”
“我明日去宫中一趟,把我留在尚仪局的东西收拾了。”
“顺便,站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留一个暗号。”
“他看到暗号,就会来见我。”
她抬起眼来,望着蒋疏桐在灶火映照下明灭不定的侧脸。
“蒋叔。”
“我这些年信错了人、恨错了人、做错了事。”
“但有一件事没有错。”
“镜杀不该为我而死。”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是我给他起的一个代号,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就是替我杀人。”
“我不能再让他继续活在那个意义里了。”
蒋疏桐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明日我陪你进城。”
水无月没有拒绝。
次日上午,她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裳回到尚仪局。
东偏院的竹丛依旧立在晨光中。
石桌上的茶盏,还保持着三日前的旧模样。
她走进正寝时目光扫过北墙根那片活板。
她走后没有人动过它,砖面浮灰均匀地覆着,铜锁的共鸣音纹丝未动。
她将尚仪局的令牌从案角收起来,又将几卷旧书和一只小药箱整理好,最后走到窗前的琴案旁站了一会儿。
琴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把跟随了她多年的古琴,在翠云寺那夜之后,便托人送到城外蒋疏桐的草庐中暂存了。
她曾经用那把琴弹过多少道迷人心神的幻音,如今琴不在身边了,她反而觉得掌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松快了几分。
她在窗边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伸手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