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镜杀归庐
台上那瓶已经枯黄的野菊拿起来,搁进了准备带走的纸箱中。

    转头时日光正好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素白衣袖的暗纹上。

    她知道宫城外围某处,有一双眼睛正在隔着数重院墙远远地望着这扇窗。

    她的右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长、短、长。

    那是镜花四影传递暗号的旧习惯,意思是“宫主有召”。

    她不知道镜杀在不在,能看到这扇窗的范围内,也不知道他看到这个暗号之后会不会来。

    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然后抱起纸箱和药箱,转身走出了尚仪局的院门。

    离开宫城的马车驶出右掖门时,车帘被风吹开了一线。

    水无月在那一线缝隙中看见街角的一道灰影。

    那身影极快地隐入了巷口的人群中。

    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瞬间便辨不出形迹。

    但她的眼睛在那极短的一瞥中确认了那个身形。

    肩背宽阔、步履沉实、右肩比左肩略微低垂,那是常年右手持刃的人,留下的体态。

    他在……

    她合上车帘,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将她送回城外那间草庐的方向。

    她不知道镜杀何时会来见她,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从来不会让她等太久。

    ……

    黄昏时她坐在草庐院中的竹椅上。

    膝上摊着那卷《镜花医典》,指尖正翻到"外伤缝合"那一章。

    院门被风推开了一条缝,门缝中透进来的夕光被一道人影遮去了一半。

    她抬起头时没有惊也没有惧,只是将医典的页角折好合拢,从竹椅上站起身来。

    镜杀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穿夜行衣,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短袍,面上一道竖疤在斜阳的余晖中显得比平日浅了几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怕自己跨过那道门槛之后,会给这间种着几畦草药的小院,带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水无月手中的那卷帛书上,又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宫主,你变了。”

    水无月点了点头:“变了很多。”

    “我找到了我娘留给我的……”

    “真正的东西。”

    “镜杀,你不用再替我守着了。”

    镜杀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站在门外的夕光中,像一截被时间磨钝了的旧刃,棱角还在却不再锋利如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天际线上沉下去了半寸,院中的光线暗了几分,他才开口说。

    “那我还能去哪里?”

    水无月走到院门口,站在他对面一臂的距离处。

    她没有伸手碰他,只是望着他的眼睛。

    “跟我学医。”

    “或者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你以后不必再替我杀人了。”

    镜杀的下颌微微绷了一瞬。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低声说。

    “我学过接骨。”

    “小时候跟牧民学的。”

    水无月让开门口:“进来喝碗茶吧。”

    “蒋叔煮了一大壶。”

    镜杀在门口站了最后两息,然后抬起步子跨过了那道低矮的木门槛。

    他的脚步踏进院中时,踩碎了一片干枯的银杏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傍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水无月转身往草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跟在她身后的灰衣男人。

    他的步子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走进一处不需要警戒的地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草庐里亮起了一盏油灯,暖黄的光从门内铺出来,铺在院中那几畦枯了大半的药草上。

    蒋疏桐在灶台后探出头来看了门口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多拿了一只粗瓷碗搁在桌上。

    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草庐的窗纸里透着三个人围坐的剪影。

    药草的气味从烟囱里飘出来,混着茶水的热气,在深秋的夜风中散了很远很远。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像是一张被点亮的地图,铺在暗蓝色的绒布上。

    这座城里还有很多事没有收完。

    镜机还在外头带着一车易容材料不知所踪,那些被替换的大臣,还没有全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朝堂上的账还没有一笔一笔地清完。

    但今夜这间草庐中的三盏茶。

    已经喝下了第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