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那瓶已经枯黄的野菊拿起来,搁进了准备带走的纸箱中。
转头时日光正好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素白衣袖的暗纹上。
她知道宫城外围某处,有一双眼睛正在隔着数重院墙远远地望着这扇窗。
她的右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长、短、长。
那是镜花四影传递暗号的旧习惯,意思是“宫主有召”。
她不知道镜杀在不在,能看到这扇窗的范围内,也不知道他看到这个暗号之后会不会来。
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然后抱起纸箱和药箱,转身走出了尚仪局的院门。
离开宫城的马车驶出右掖门时,车帘被风吹开了一线。
水无月在那一线缝隙中看见街角的一道灰影。
那身影极快地隐入了巷口的人群中。
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瞬间便辨不出形迹。
但她的眼睛在那极短的一瞥中确认了那个身形。
肩背宽阔、步履沉实、右肩比左肩略微低垂,那是常年右手持刃的人,留下的体态。
他在……
她合上车帘,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将她送回城外那间草庐的方向。
她不知道镜杀何时会来见她,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从来不会让她等太久。
……
黄昏时她坐在草庐院中的竹椅上。
膝上摊着那卷《镜花医典》,指尖正翻到"外伤缝合"那一章。
院门被风推开了一条缝,门缝中透进来的夕光被一道人影遮去了一半。
她抬起头时没有惊也没有惧,只是将医典的页角折好合拢,从竹椅上站起身来。
镜杀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穿夜行衣,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短袍,面上一道竖疤在斜阳的余晖中显得比平日浅了几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怕自己跨过那道门槛之后,会给这间种着几畦草药的小院,带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水无月手中的那卷帛书上,又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宫主,你变了。”
水无月点了点头:“变了很多。”
“我找到了我娘留给我的……”
“真正的东西。”
“镜杀,你不用再替我守着了。”
镜杀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站在门外的夕光中,像一截被时间磨钝了的旧刃,棱角还在却不再锋利如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天际线上沉下去了半寸,院中的光线暗了几分,他才开口说。
“那我还能去哪里?”
水无月走到院门口,站在他对面一臂的距离处。
她没有伸手碰他,只是望着他的眼睛。
“跟我学医。”
“或者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你以后不必再替我杀人了。”
镜杀的下颌微微绷了一瞬。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低声说。
“我学过接骨。”
“小时候跟牧民学的。”
水无月让开门口:“进来喝碗茶吧。”
“蒋叔煮了一大壶。”
镜杀在门口站了最后两息,然后抬起步子跨过了那道低矮的木门槛。
他的脚步踏进院中时,踩碎了一片干枯的银杏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傍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水无月转身往草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跟在她身后的灰衣男人。
他的步子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走进一处不需要警戒的地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草庐里亮起了一盏油灯,暖黄的光从门内铺出来,铺在院中那几畦枯了大半的药草上。
蒋疏桐在灶台后探出头来看了门口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多拿了一只粗瓷碗搁在桌上。
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草庐的窗纸里透着三个人围坐的剪影。
药草的气味从烟囱里飘出来,混着茶水的热气,在深秋的夜风中散了很远很远。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像是一张被点亮的地图,铺在暗蓝色的绒布上。
这座城里还有很多事没有收完。
镜机还在外头带着一车易容材料不知所踪,那些被替换的大臣,还没有全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朝堂上的账还没有一笔一笔地清完。
但今夜这间草庐中的三盏茶。
已经喝下了第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