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山的深秋比洛阳城更冷。
水无月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山道往上走时,山风从背后推着她,将素白衣裳的下摆卷起来又落下。
她手里握着那只旧木匣,匣中那封信的纸边隔着薄薄的木壁硌着掌心,像她娘在二十年前隔着时光轻轻按了她一下。
她走到废墟前时停住了。
断壁残垣与上次来时并无不同,正殿的石阶上青苔更厚了些,后院的野藤又往前爬了几尺。
但这一次她心里装的东西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怀中揣着"无月归矣"四个字,走的时候带走了半卷易容谱和一幅儿时的画像。
这一次她带着她娘的信回来,来找一卷她从来都不知道存在的医典。
蒋叔说在后山石室。
她绕过正殿废墟,穿过后院那丛疯长的荆棘,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往山脊方向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石室嵌在山壁中,从外面看只是一道被藤蔓遮掩的石缝。
侧身挤进去之后里面豁然开朗。
一间丈许见方的天然石室,四壁被人工打磨过,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南壁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壁龛,像是从前放灯盏的地方,如今只剩一摊干涸的陈年蜡泪。
她站在石室中央闭上了眼睛。
风吹不到这里,四壁隔绝了外面的声息,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石壁间回响。
她想起母亲的手。
很小的、很暖的一双手,握着她的小手在药碾子上碾当归,告诉她"当归这味药的名字,是盼着远行的人回家"。
那时她只有四五岁,母亲的袖口总沾着草药的碎末,洗都洗不掉。
她记得那气味,当归、黄芪、白芷,混在一起成了她童年记忆中家的味道。
水无月睁开眼,目光落在地面西南角的一块青石板上。
石板边缘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
像是被水浸过多次后留下的痕迹。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沿着石板的边缘摸了一圈。
板面与地面之间有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像是这石板与周围的青石并非一体。
她试着用指甲抠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她又换了方向,从内侧往外推,用力三寸之后,石板忽然无声地向上弹起了一线。
下面是一只扁平的铁匣。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她将铁匣从暗格中取出,入手比预想中沉,像是里面不只有纸。
匣盖以一只精巧的铜扣锁着,铜扣的设计与她,从小看到大的那只,旧木匣上的铜扣一模一样。
是她娘亲手打的那一套。
她轻轻拨开铜扣,掀开匣盖。
日光从石室顶部的缝隙中漏下一线,照亮了匣中的物件。
最上面是一卷厚厚的帛书,帛面以丝线装订,封面上用细笔写着《镜花医典》四个字,笔迹温润端方,是她娘的亲笔。
帛书旁边搁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瓶口用蜡封着,里面隐约能看见暗褐色的固体。
瓷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便笺。
水无月先将便笺取了出来展开。
笺上只有两行字,墨色已经褪成了浅褐,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无月吾女:娘知道你终有一日会回到这里。”
“你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不会回头。”
“但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你用一辈子去恨。”
“这卷医典是娘毕生所学,你带着它走出去,替娘多治几个人。”
“那瓶药膏是治疤痕的,你额头那道小时候磕在桌角上的疤,娘一直没找到机会替你消掉它。”
“现在补上了。”
她看着"你额头那道疤"这几个字,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按在了自己左侧额角的发际线处。
那道疤她记事起就有了,很小的一道月牙形的白印,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玩耍时不慎磕伤的,可娘在信里写了"一直没找到机会替你消掉它"。
那是在说,娘走之前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水无月将便笺轻轻放在膝上,又伸手去取那卷帛书。
翻开第一页时,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画着人体骨骼的精细图样,和针灸穴位的标注。
药方、接骨手法、解毒方剂、外伤缝合的步骤。
她娘用极细的笔触,将一辈子的心得全部写在了这卷帛书里。
翻到中段时,帛页的边角夹着一片干透的杏花瓣,颜色已经褪成了薄薄的褐色,但形状还完整。
花瓣的位置恰好夹在"妇人儿科"那一章的最后一行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