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婉卿离开之后,蒋疏桐没有走。
他站在狄府门廊的阴影里,一直等到那袭石青色的官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晨光中,才慢慢转过身来。
老人的眼眶微红,但神色比前几日松了许多,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半。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定,没有进去,只是看着正在案前整理帛书的狄仁杰,开口说了一句。
“狄大人。”
“方才老夫漏了一样事情没说。”
狄仁杰将帛书卷好,放入木匣的动作没有停。
“什么事?”
蒋疏桐走进书房,在狄仁杰对面坐下来。
他将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沉默了大约五息,才以比方才更沉的嗓音说。
“贺兰敏之当年勾结突厥人屠镜花宫。”
“不是为了宫中的金银。”
“那些财货只是顺手的添头。”
“他真正要的,是水镜寒手里那卷《镜花医典》。”
狄仁杰扣合木匣的手指顿住了。
“江湖上的人都说镜花宫擅易容幻术。”
“朝廷的卷宗里也写着,妖术惑众。”
“但伏龙山附近的老百姓都知道,镜花宫开的是医馆、治的是百姓、传的是医术。”
蒋疏桐的声音在提到"水镜寒"三个字时微微颤了一下。
“水宫主毕生钻研的是外科接骨与解毒之术,她在伏龙山一带行医三十年,救过的人何止上千。”
“她的医术自成一路,与宫里的御医、民间的郎中都不同,尤其擅长处理刀伤箭创和各类奇毒。”
“贺兰敏之曾经派人以求医为名暗中考察过她的本事,亲眼见她将一个摔断了腰椎的矿工在三个月内治得重新下地走路。”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贺兰敏之当时正在秘密筹备给突厥可汗的一笔,大礼。”
“突厥常年征战,最缺的是能治战伤的大夫。”
“若能把水镜寒的医术和药方献给突厥可汗,那可比送一车金银珠宝都值钱。”
“贺兰敏之先是派人去游说水宫主,许诺重金、许诺官爵,只要她肯把医典和秘方交出来。”
“水宫主答了一句,医者父母心,不分族类,若突厥人有伤我也可治。”
“但医典是祖传之物,不卖。”
蒋疏桐的嗓音沉了下去:“她不卖。”
“贺兰敏之便要抢。”
“他怕硬抢会打草惊蛇、引来朝廷的注意,便想了一个借刀杀人的法子。”
“先以,妖术谋逆,的名义奏请朝廷围剿,再暗中将消息递给突厥使团,让他们抢先一步灭门劫掠。”
“他这样既能拿到医典,又能把一切罪名推到,剿匪,的公文上,干干净净。”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地的轻响。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指尖缓缓收紧了一线,又松开了。
“那卷医典,贺兰敏之拿到了吗?”
“没有。”
蒋疏桐摇头:“水宫主在灭门前夜将医典藏进了后山石室的暗格中,连老夫都不知道她藏的具体位置。”
“贺兰敏之搜遍了废墟。”
“只翻出了半卷易容谱和一些易容工具。”
“他以为医典被水宫主随身焚毁了。”
“搜了几日无果便放弃了。”
“他那时候急着销赃灭迹、赶在朝廷追查之前把突厥人送走,没时间细搜。”
“那水无月……”
“她不知道。”
蒋疏桐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她只知道她娘留了易容谱给她。”
“她以为那就是镜花宫的全部传承。”
“她不知道真正的《镜花医典》还埋在伏龙山后山的某处石缝里,等着有人回去把它重新取出来。”
“她学了一身易容的本事用来报仇,可她娘留给她的、最值钱的东西,是救人的医术。”
狄仁杰将木匣的盖子重新打开了。
他将那封水镜寒的遗信从匣中取出,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
“妾此生无憾,唯愿吾女平安。”
写这封信的女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知道丈夫和自己要死,她知道女儿才八岁。
她没有教女儿报仇,她留下了一卷治病的医典,希望女儿将来如果长大了、如果能找到那卷医典,就去做一个大夫。
她从始至终想给女儿的,只有一条活路。
“蒋先生。”
狄仁杰放下信纸:“那卷医典的具体位置,你真不知道?”
蒋疏桐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