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写到这里时正好有一片杏花落进了窗中,她便顺手将它夹了进去。
水无月合上帛书,将便笺和铁匣一起抱在怀里,缓缓坐到了石室的地面上。
她靠着石壁坐着,头顶那线日光从缝隙中斜斜地移过来,落在她素白衣裳的肩头。
像她娘在很久以前,伸手替她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抱着那只铁匣,从日头当顶坐到了日光偏西,从日光偏西,坐到了暮色从石室入口的藤蔓缝隙间一寸一寸地渗进来。
她的呼吸很浅很匀,心跳却慢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频率。
她脑子里转着的只有两件事。
“娘想让我活着和我用了二十年去恨一个不该恨的人。”
这两件事像两只互相旋转的齿轮,转着转着便卡住了,卡在她胸腔正中那个拳头大的位置,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被碾碎的钝痛。
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后石室中一片漆黑。
她抱着铁匣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久到四肢发麻、久到怀里铁匣的边缘,在她臂弯中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娘……我错了。”
那三个字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弹了一下便散了,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但她说完之后肩头好像松动了几分。
像是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在无人看见的暗处,被一只不存在的手,轻轻拧松了一圈。
她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扶着石壁缓了两步才站稳。
走出石室时,外面的夜空已经挂满了星星。
伏龙山的秋夜清冷得骇人,银河横亘在山脊上方,漫天的星斗亮得像洒了一把碎银。
她站在石室入口的藤蔓之间,抬头望了一眼那些星星,想起八岁那年夏夜,她娘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指着天河说那一头住着神医,能治所有治不好的病。
她那时候问她娘:“那神医能治死人的病吗?”
她娘笑了,说:“死人的病不用治,他们去的地方没有病。”
水无月低下头,将怀中的铁匣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在夜风中站了很久,然后迈开步子。
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星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荒草丛生的山径上,一道瘦长的、素白的剪影,走在满山的秋虫低鸣,与风过石隙的呜咽之间。
走到山脚时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伏龙山的方向。
废墟隐没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她娘还在那里,在石室的暗格中、在铁匣的便笺里、在那片干透的杏花瓣上。
她娘在二十年前就把全部的话都说完了,只是她用了二十年才终于听进去。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方官道的尽头,亮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暖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
她看着那些灯火,觉得眼眶有些发胀。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满山的夜风都吸进了肺里,然后踏上了那条通往灯火的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