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婉卿在翠云寺住了三日。
她没有回尚仪局,只托凤凰递了一道告假文书入宫,说自己旧疾复发需在城外静养。
武后没有追问,凤凰递文书时只说了一句。
“月尚仪身子不适,准假半月”,御笔便批了。
三日里她大多数时间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膝上摊着那只旧木匣,匣中那封信被她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
蒋疏桐每日早晚会替她端一壶热茶来放在石墩旁边,然后退到十几步之外,既不催促也不打搅。
第三日黄昏,月婉卿终于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站起身来,朝着蒋疏桐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蒋叔,我回城了。”
蒋疏桐正在收拾檐下晾晒的干菜。
听到这句话时手中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答了一句
“那我跟你一道回去。”
月婉卿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第四日清晨,她出现在狄府门前。
一身素白衣裳换成了官服,发髻重新绾起,面上虽比三日前清减了几分,但目光里的涣散已经收了回来,凝成了一种与之前"月婉卿"的端稳不太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压到了极深处又重新浮上来的平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河面,冰层极厚,底下却已经换了流向。
狄仁杰在书房见她。
她进门后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名字的帛书展开铺平。
帛书上密密麻麻列着近百个名字。
朝中的内应、城中的暗线、地方的协从者、镜花四影及其下属的每一个联络人、据点位置、接头方式、暗号密册,全部按部门分类排列,每一行都以极细的笔迹标注了该人介入的时间与程度。
“这是全部。”
月婉卿的手在帛书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陆纯已经在镜杀手里,但我不知道他被关在何处。”
“镜影已被你拿了。”
“镜颜在狱中。”
“镜机带着材料逃了,他会来找我。”
“但我不会见他。”
“等他来的时候,你的人在城外设伏便可拿住他。”
“镜杀……”
“你拿不住他。”
“他不会在任何据点多留一晚。”
“但他的任务是护我。”
“只要我在宫里一日,他就会在宫城外围守着一日。”
“他不动手的时候,谁也找不到他。”
狄仁杰的目光从帛书第一个名字慢慢扫到最后一个。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只是伸手在帛书最下方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陆纯。”
后面标着"已供出全部旧档藏处,可收网。"字迹是这三日内新添的,墨色与其余部分略有差异。
“陆纯开口了?”
“镜杀审了他两天。”
“他已经把贺兰敏之与突厥人往来的全部信函和通关文牒得藏处,供了出来。”
月婉卿抬起眼来:“镜杀拿到东西之后没有直接来找我。”
“他把东西藏在了某处。”
“然后像往常一样在宫墙外等我下一步的指令。”
“他知道我现在不会下令了。”
“所以他不会来。”
“他会在暗处一直等下去,等我重新开口。”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下了腰间的尚仪局令牌搁在了案角。
金属与木面相碰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令牌的一面朝上,刻着"掌礼司仪"四个字。
“尚仪局我不回了。”
“我今日把这份名单交给你。”
“就是要告诉你,我停了。”
“我手上还在运作的东西,只剩镜机逃出去的那些材料和镜杀手里那份旧档。”
“你拿到镜机,就断了我的物资线。”
“你守住了宫城外围的暗桩,镜杀就进不来。”
“我手里已经没有可以继续落下去的子了。”
狄仁杰看着她放在案角的令牌,没有去碰。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问了一句。
“你打算去哪?”
月婉卿微微垂了一下眼。
她的手指收进了袖中,隔着衣料按在自己左腕内侧的某处,那是她常年戴着一串红豆手串的位置,入宫之后便摘了,但留下的浅印至今未消。
“伏龙山。”
“我去把三处藏物里的最后一样取出来。”
“蒋叔说我娘在密室里还留了一卷医典,不是易容谱。”
“我带着那卷东西,去哪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