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清晨,狄仁杰独自去了尚仪局。
他没有带李元芳,也没有带琴无弦和箫无影。
只身穿过右掖门时晨光初透,宫墙上的霜正在日光里一寸一寸地化开。
他走进尚仪局东偏院时月婉卿正站在竹丛旁边,手中捏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丛入冬前最后的残枝。
她见狄仁杰推门进来时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搁在石桌上,转身面对他时神色平静如常,只有眼下一层极薄的淡青透露了她昨夜并未安眠。
“后日。”
狄仁杰在石桌对面站定,开门见山。
“翠云寺,老琴师蒋疏桐。”
“他手里有你娘留给你的信。”
“你愿意见他,就见,不愿见,我把信的内容抄一份送来。”
月婉卿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狄仁杰面上移向院中那丛竹子,竹叶上还凝着未散的夜露,在一阵极轻的晨风里簌簌地抖落了几滴,砸在石桌面上发出细碎如珠的轻响。
“蒋叔。”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温度。
“他肯来了?”
“他来投案了。”
“翠云寺我布饵那次,他主动走出来的。”
月婉卿低下了头。
她看着石桌上那几滴被竹叶抖落的露水,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移了一寸,将那几滴露水晒成了薄薄的水印。
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他二十年没有主动找过我。”
“我每年托人给他递短笺。”
“他回一句,蒋叔安好,勿念。”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回头。”
“可我没想到,他肯来见我了。”
她抬起手来将鬓边一缕被晨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她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把翻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回该待的地方。
“我去。”
“后日,翠云寺……你安排吧。”
狄仁杰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没有完全转回去。
“你娘留给你的那封信里,没有提,报仇,两个字。”
“你见了蒋疏桐之后就会看到。”
“她说的是,妾此生无憾,唯愿吾女平安。”
他没有等月婉卿回答便跨出了院门。
晨风从甬道中灌过来吹了他满袖,身后竹叶被风摇得沙沙作响,像是整座尚仪局都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轻声准备着什么。
后日午时,翠云寺。
蒋疏桐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个时辰。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袍子。
头发重新拢过,连那道额上的旧疤都在晨光中洗得泛白。
他没有进寺中坐着等,而是站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面朝来路的方向,像一竿立在深秋里的枯竹。
山风不时从伏龙山的方向吹来,将他的袍角和花白的须发一同卷起又落下。
月婉卿的马车在午时差一刻到了寺前。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裳,没有挽髻,长发只用一根青绸带束在脑后。
她从马车上下来时看见了老槐树下的蒋疏桐,脚步在最后一级车阶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踩实了地面。
两个人在相距约十步的地方站住了,谁都没有先往前迈。
阳光从老槐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筛了满地的碎金。
蒋疏桐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干涸的河床中徒劳地张合。
他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认出了那个站在十步之外的素白衣衫女子。
她的眉眼还是,十四岁那年的样子,只是眼底那些他曾见过的东西不见了。
“无月。”
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嗓音嘶哑得像砂石在地上拖过。
月婉卿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应答,但她的脚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住了,整个人像是一座细长的高塔被风推着摇了一瞬,然后她张开了口。
“蒋叔……你瘦了。”
蒋疏桐的眼泪在那几个字里落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旧木匣,双手捧着。
一步一步地走到月婉卿面前。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将木匣轻轻放在她掌心,像二十年前抱着她从悬崖上跳下去时那样轻而稳。
“你娘留给你的。”
他退后一步,用袖口粗糙地擦了一下脸。
“我没改过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