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没有完全转回,声音不高不低地送过来。
“狄大人,那幅画像,你挂在了密室墙上的九幅画像中最后一幅。”
“我画了两个月,烧了它只用了半盏茶。”
“烧完之后我站了很久,想着两件事。”
“第一件,我能变成任何人,却变不回八岁那年杏花树下的自己了。”
“第二件,我画了两个月的人,对面坐着听完我说了全部底牌之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转回头去跨出了门槛。
晨光从庭院里涌入,将她石青色官服的背影,照成一道清瘦的剪影,衣摆被风卷起一角又落下,步伐不紧不慢地穿过银杏树下细碎的光斑。
庭院中积了一夜的落叶,被她踩过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每一步都清脆分明,像一个人终于踩实了地面之后,才落下去的步子。
狄仁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穿过庭院。
他的手中握着那卷帛书,布面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上面近百个名字正在日光下逐一变得清晰。
他低头扫了一眼最顶行的那一串。
“兵部司库王友德、太常寺执事刘成、东市药铺赵掌柜……”
这些名字背后,连着一张他还没有完全看清却已经摸到了边缘的网。
此刻正在被一双素白的手从暗处一寸一寸地抽出来,递到了日光之下。
李元芳从廊下转出来,在他身边站定。
望着那道已经走到大门口的身影低声问了一句:“她真的停了?”
狄仁杰将帛书卷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回书房。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来,轻而稳。
“真的停了。”
“她把她娘的信看了三遍。”
“然后做了一件事,她在心里把,报仇两个字替换成了,活着。”
“替换完了,剩下的就全是她还能怎么做、还能为那些被她换掉的人做什么。”
“她的手里已经没有杀人的棋了。”
李元芳站在庭院中,望着狄仁杰消失在书房门内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大门方向。
早晨的日光逐渐升高,将院中银杏叶的碎影从东墙移到了西墙,满地的光斑随着风微微晃动,像是整座庭院都在轻轻地重新排列自己。
案角那枚尚仪局的令牌还留在原处。
金属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铜扣磕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印痕,被风一吹,灰尘轻轻覆了上去,薄薄的一层,像是一个旧位置正在慢慢地变回空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