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
月婉卿低头看着掌心中的木匣,匣面温润,像被许多双手掌摩挲过。
她打开来,取出那封信展开,日光落在泛黄的信纸上。
那些二十年前的墨迹,在光线下泛着暗褐的色泽。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没有停,又重新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的时候,她把信纸折好放回匣中,动作很慢。
然后她抬起头来望着蒋疏桐,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在信纸上的那几行字里,同时涌上来又在同一瞬间,被堵住了出口,卡在喉咙和眼眶之间进退不得。
“我娘说……”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将断的线。
“唯愿吾女平安。”
蒋疏桐点了点头。
他用那双枯瘦的手,攥住了月婉卿的手臂,攥得很紧,像是怕她忽然转身跑掉一样。
“你娘没有要你报仇,她要你活着。”
月婉卿站在老槐树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像一片碎了的光湖。
她弯下腰来,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住了脊背,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寸又一寸。
蒋疏桐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攥着那只木匣的指节泛白如石,久久没有松开。
狄仁杰站在翠云寺的山门内侧没有出去。
他隔着半开的门扉看到了那一幕。
看到素白衣衫的月婉卿弯下腰来、老琴师扶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从树冠的东侧移到了西侧,将他们的影子从一尺长拉成了三步远。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
李元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压低声音说。
“她哭了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没有。”
“但她弯腰了。”
“一个人撑了二十年,弯腰就是卸力了。”
他转过身走进寺中。
后殿里供着一尊落满灰的佛像,香案上积着陈年的蜡泪。
狄仁杰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听着山门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伏龙山上,鹊鸟的啼鸣。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清晰如初,每一条线的走向都和二十年前一样。
可这二十年间,有多少条人命沿着这些纹路一样的分叉,走了不同的路,他算不清了。
午后过半的时候,月婉卿独自走进了翠云寺的山门。
她没有去见狄仁杰,只让守在院中的内卫传了一句话。
“我明日将镜杀和镜机的落脚处供出。”
“今日让我一个人待着。”
内卫将话传回来时狄仁杰正从蒲团上站起身。
他走到后殿门口,透过半掩的门扉,看见月婉卿坐在山门内的一只石墩上,素白的衣摆垂落在青砖地上。
她手里还捧着那只旧木匣,匣盖半开着,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低垂的眉眼映成一片安静的轮廓。
蒋疏桐站在几步之外的石阶旁,背对着她,望着院中一棵落尽了叶子的银杏树。
一老一少,一坐一站,像两只在深秋的庭院里各据一隅的旧物,彼此不靠近也不远离,中间隔着一道被冬日的脚步,踩薄了的日光。
狄仁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后殿更深处的阴影里。
翠云寺的暮钟正好响了一声,沉沉的、远远的,穿过深秋的山林,落在伏龙山方向的旷野上,像一声叹息被风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