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山庄被破的次日黄昏,蒋疏桐出现在狄府门前。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褐棉袍,头发拢得齐整,连下颌那道旧疤旁,新长出来的胡茬也仔细地刮净了。
他已经七十岁了,背脊微驼。
站在暮色中的狄府石阶前,像一竿被风压弯了许久、却撑着地面,重新支起来的老竹。
他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旧木匣,匣面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放在掌心反复摩挲过许多年。
“老夫来交东西。”
他对门房说:“烦请通报狄大人。”
“蒋疏桐求见。”
狄仁杰正在书房中与曾泰核对镜花山庄救出的人犯名单,听到通报后搁了笔,亲自迎到前厅。
蒋疏桐已经站在厅中等了,他见狄仁杰进来便缓缓将那只木匣搁在案上,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卷帛书、一枚半旧的玉簪、还有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泛黄,边缘有些破损。
“镜花山庄破了,镜颜被拿了。”
蒋疏桐开口时嗓音平稳,比翠云寺那夜多了几分沉实。
“老夫昨夜听见城北马蹄声来去了一整夜,今早又见狄府的人往城外调了兵,便知道时候到了。”
“老夫等了二十年的这封信,今日终于可以当面交给你。”
他伸手将那封信从匣中取出,展开来铺平在案面上。
信中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半,字迹娟秀工整,收笔处微微上扬。
“蒋兄如面:妾知镜花宫难逃此劫,特书此信托旧人密递。”
“妾已决意引颈就戮,唯女儿无月尚幼,望兄看顾。”
“宫中之物分三处藏了,若无月能长大成人,望兄示之一二,使她知父母非妖邪之徒。”
“镜花医典藏于后山石室暗格中,易容谱分两卷,上卷在正殿石室砖下,下卷在偏殿西墙夹层。”
“另有一幅小像与阴令一处藏了。”
“妾此生无憾,唯愿吾女平安。”
信的末尾落款是"吴氏",水镜寒之妻,水无月的母亲。
没有年月,但纸上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摺痕深处,还有几道被泪水浸过又干透了的浅黄色渍迹。
狄仁杰将信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又看了一遍。
信上没有提贺兰敏之、没有提突厥人。
没有提任何仇人的名字,字字句句只有一句话。
“妾此生无憾,唯愿吾女平安。”
一个母亲在灭门的前夜写下这封信,托旧人递给镜花宫唯一的外援琴师,她把自己能留的都留在纸上了。
医典、易容谱、女儿的小像、一枚将来可以认祖归宗的令牌。
她甚至没有提"报仇"两个字。
“这封信你从什么时候拿到的?”
蒋疏桐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信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灭门那夜。”
“接应我和无月的那个人。”
“在送我们到安全处之后递给我的。”
“他让我等她长大再看。”
“我藏了八年,无月十四岁那年问她爹娘是怎么死的时候,我拆了这封信。”
“信上的话让我知道她娘留给她的只有活路、没有仇路。”
“可我自己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宫主夫妇待我恩重如山,他们的血总不能白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旧弦越拧越紧:“所以我在告诉她灭门之事的时候,加了一句她娘信上没有的话。”
“我说,你爹娘的仇,是朝廷里的人做的。”
厅中安静了一瞬。
狄仁杰看着案上那封信,又看了看蒋疏桐垂在膝上那双枯瘦的手。
老人说完这句话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道气带着几十年的沉重从胸口深处涌出来。
像一口搁了太久的水缸终于被人掀开了盖子,底下沉积了二十年的陈垢随着水面晃动渐渐浮到了可见的地方。
“你改了信的内容。”
“我没改信。”
“我只是在转述的时候多加了一句话。”
“无月当年十四岁,她把我的话,和信上的内容合在一起,自己拼出了一个真相。”
“朝廷灭了镜花宫。”
“她在那个真相里住了六年。”
“等到她自己拿到贺兰敏之那封密信、发现贺兰敏之勾结突厥人的时候,她以为是朝廷里出了奸臣、是贺兰敏之背弃了朝廷的信任才害了她全家。”
“她不知道,当年根本没有朝廷的,剿匪令,从头到尾都是贺兰敏之自己做的一笔买卖。”
蒋疏桐抬起眼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一种终于肯把沉在深水中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