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出来摆到岸上,给人看之后的疲惫和坦荡。
“老夫今年七十了。”
“再把这封信揣下去,就没机会还给她了。”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那封信的边缘上,像是按着一个即将离手的旧物。
“老夫今日来,是想请大人带老夫一同去见无月。”
“把这封信当面给她看。”
“告诉她,她娘从头到尾只想让她活着。”
“她恨错了人、走错了路。”
“可她娘没有怪她。”
“她娘写这封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可她连一个,报仇的字都没有写。”
“她想让女儿活,好好活。”
案上的烛火,将他按在信纸上的手指,映出一道淡黄的轮廓。
指节突出如竹根,上面青筋盘结。
老人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木匣中,然后将匣盖合拢,推到了狄仁杰面前。
“这封信大人收着。”
“老夫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什么时候去见无月,大人一句话便是。”
狄仁杰将木匣接过来放在案角。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当即承诺什么。
他只是将木匣与铁匣并排放着,两只匣子一旧一新。
一只装着她娘留给她的遗信,一只装着贺兰敏之卖国的铁证。
两样东西隔了二十年终于并排摆在了同一张案上,被同一盏灯照着。
“后日。”
“后日我带你去见她。”
蒋疏桐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站起身时脊背微微晃了一下,一只手撑着椅背才稳住身形,然后朝狄仁杰拱了拱手,转身慢慢走出了前厅。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厅外的院子里一片幽蓝。
蒋疏桐的背影穿过庭院时,被廊下的灯笼照了一瞬,那件半旧的灰褐棉袍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走到二门口时停了一步,微微侧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前厅门口目送他离开。
晚风从庭院中穿过,将他案上那只旧木匣的匣盖吹得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缝隙中露出那封信折好的边角,娟秀的字迹在缝隙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妾此生无憾,唯愿吾女平安。”
他伸手将匣盖重新压好。
铜扣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个人把门关严了之后,站在门内听着外面的风声,等了一阵,确认门闩已经落稳了,才转身走向更深的室内。
后院传来琴无弦调音的余响,箫无影的笛声随即应和而上,两股音线在夜空中交缠了一瞬便各自收住了。
满院桂花的残香在风里散尽了最后一丝甜意,洛阳城的深秋正在一寸一寸地走向最深的暮色。
而离天亮,也还有好几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