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庄的行动定在第三日寅时。
这是狄仁杰与凤凰反复推演之后选定的时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彼时守庄的人,经过一整夜的警惕后,恰好会陷入最松懈的那一段疲惫期,而梅花内卫的精锐,在黑暗中养足了一个白天的精神,恰是出手最利落的时候。
琴无弦和箫无影被安排在队伍最前列。
她们的职责不是攻入,是"听"。
山庄外围的机关是镜机的手笔,蒋疏桐提前画了一张大致的机关分布图。
但那位老琴师已有数年未靠近过这座庄子,图纸上的标注大多是"据此推测"而非亲眼所见。
这意味着琴箫二人的音波功将成为今夜破解机关的唯一活地图。
寅初一刻,队伍摸到了山庄外围第一道灌木篱前。
浓雾尚未散尽,深秋的黎明前冷得刺骨,露水将每个人的衣摆浸成了,沉甸甸的深色。
狄仁杰伏在一棵老榆树的阴影里。
从枝叶的缝隙间望出去,前方约三十步处,一座灰墙黑瓦的庄园,静立在尚未破晓的天色中,庄门上的匾额写着"余氏别园"四个字,字迹沉稳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琴无弦已经听到了不同。
她盘膝坐在灌木丛后的一块平地上,七弦魔琴横置膝头,闭目凝神,右手指尖在低音弦上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那道音波贴着地面无声地爬向山庄外围,在触碰到第一道机关的时候折返回来了。
反馈的节奏比正常地面回声快了三分,意味着那片区域下方的土质松软,不是实地。
“前方五步和七步处各有一条绊索,高度约在小腿处。”
琴无弦的嗓音压得极低,呼吸之间便将探查结果一句句吐出。
“绊索连着两旁的树根,索端系有铁蒺藜。触发之后铁蒺藜会从两侧弹出,覆盖范围大约三步方圆。”
箫无影站在她身侧,竹笛横于唇边,悄无声息地送出一道极高频的探波。
笛音的波长比琴声更细更尖锐,能够分辨琴声不易察觉的细节。
她的耳朵,随着笛音的回馈微微偏侧了一下:“绊索下方还有一道暗坑。”
“深度约莫一丈,坑底插着竹签。”
“绊索触发之后人若往前扑倒,正好落入坑中。”
李元芳蹲在狄仁杰身侧听着,将琴箫二人报出的机关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梅花内卫,每人都已经将链索、长棍和探地铁枝握在手中。
待琴无弦点头示意再无更多绊索时,李元芳一挥手,两名内卫匍匐上前,用长棍在预判位置轻轻一挑。
两道铁蒺藜从树根暗处弹出,在晨雾中划出两道银亮的弧线,啪嗒两声落在十步外的枯草里。
第一道防线破开。
庄门到正堂之间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没有树,没有遮蔽,月光照得庭中石砖锃白如镜。
但琴无弦的琴声扫过庭院时,反馈回来的回声破碎而紊乱。
地面之下有纵横交错的暗沟,埋着数排可翻转的铁板。
一旦有人踏入特定区域,铁板便会倾覆,露出下方布满尖刺的陷坑。
“不能直走。”
琴无弦睁开眼睛,手指在琴面上按出了三处标记点。
“庭院地面的机关是按五行方位布的。”
“只有踩着宫商角徵羽五音的对应位置才能安全通过。”
“每排铁板的翻板轴心在东西方向,斜着走,踩住第二块和第四块砖的交接缝。”
“那个位置下面是实体。”
箫无影以竹笛为她做了二次验证,笛声穿过庭院石缝时,在某几处反射回来的音波中带出了空心回响,与琴无弦判断的翻板位置完全吻合。
凤凰当先迈出,靴尖精准地踩在了第二块砖的右缘,然后身体微侧,下一步落在了第四块砖的左缝上。
她的身形在月下轻如叶影,一步、两步、三步,沿着琴无弦标注的那条看不见得曲径安然穿过了庭院。
其余人依次跟进。
李元芳走过那段路时,靴底能感觉到脚下方寸之地传来的细微震动。
铁板在他踩实的同一瞬间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但因为他落脚的方位避开了翻转支点,机关没有被触发。
他走过最后一块砖时背心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正堂大门是虚掩的。
琴无弦在门前再次停步探查,这一次音波穿过门扇时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的眉头猛然紧了一下,门后的空间很大,而且有许多细微的、非静止的生命气息。
呼吸声、心跳声、还有人被铁链束缚时偶尔摩擦出的一丝衣料窸窣,杂在一起,像是黑暗中有七八个人正在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