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指,转头望向狄仁杰。
“很多,被关着。”
狄仁杰上前一步,握住门环轻轻往内一推。
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声响,有人在转轴上仔细地擦过油。
随着门扇开启的缝隙一寸寸扩大,室内的景象,从黑暗的轮廓中渐渐浮出来。
正堂的东墙整面被打通了,与一间庞大的地下暗室相连。
暗室中没有灯火,只有顶部的通风口,漏下几缕极淡的月光。
光线虽然微弱,却足以让进门的众人,看清那些排列在暗室中的一排排木架。
架子上摆着数十副正在"养脸"的玉模。
每一副模子内部都对应着一个待定形的面部轮廓。
木架之间横着几条长凳,凳子上坐着或躺着几个人,披着薄被,面容模糊不清。
他们的颧骨和下颌处,绑着细密的玉片固定带,正处在骨相重塑的定型期,一动不动地半睡半醒。
狄仁杰的目光,从那些玉模和定型中的面孔上扫过,在暗室最深处的一架高台前停住了。
高台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背对着众人,正低着头在案面上摆弄什么。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早就知道门外的人会进来,所以她不逃也不躲,只等着把手里最后一片玉模嵌好再转过身来。
“镜颜。”
狄仁杰看着她说。
那女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缓缓转了过来。
她比狄仁杰想象中的更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纤弱,坐在高台上像一枝被插在药瓶里养着的白菊。
十指修长白净,指尖没有老茧,那些金针和玉模在她手上从不用力,只需要最轻巧的感知和调整。
她转过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梅花内卫和狄仁杰时,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轻轻将手中最后一片玉模搁在案面上。
“你们来的,比我预想的快。”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镜影被抓了?”
“昨夜。”
镜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镜影的生死,只是将手边一只已经合拢的布包推到了案角。
布包扎得很紧,像是早就收拾好了却一直没有背起来。
她望着那只布包,像是在望着一个自己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能迈步的方向。
“地下二层和三层关着人。”
她猛然说出,声音里带着一种放弃和挣扎之后的平静。
“二层的已经养好了等着替换,三层的还在熬定型期。”
“你们下去开门的时候先给通风口灌点热水汽,他们在下面待久了,忽然见冷光会伤眼睛。”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要趁自己的脑子还没有反悔之前,把该交代的全部倒出去。
说完之后她站起来,将手边那只布包推向更远一些的位置,然后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对着李元芳的方向。
李元芳愣了一下,随即上前用链子刀轻轻一挑,将她的手反剪扣住。
镜颜的手腕细得惊人,被链子缠住时整个人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敞开的庄门外那片正在泛起蟹壳青得天色,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浅浅的弧度,像是对着某种终于到了尽头的东西,露出了一个极短的告别。
琴无弦走到高台边,伸手碰了一下案面上那只布包。
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满满地装着十几片玉模,每一片模面,都是一个不同的官员,对应的面部轮廓。
最上面一片模子的下颌弧线和眉弓位置让她心中一凛,那个轮廓她已经很熟悉了。
从画像、从卷宗、从每日早起时脑海中反复回想的那个名字……
“狄大人。”琴无弦低声唤了一句。
狄仁杰走过来低头看向布包中的玉模。
最上面那片赫然是他自己的脸。
下颌转折处和眉弓的弧度量得极为精准,与他这半年来日渐清晰的自我认知几乎分毫不差。
镜颜在他走过来的那一瞬偏开了目光,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不敢直视大人的眼睛。
“我画完那幅画像就做了这个。”
“宫主说万一有变故就先停,我一直没舍得扔。”
“后来她说让我留着,当做念想。”
狄仁杰将那片玉模从布包中取出来,对着已经泛白的天光端详了片刻。
他抬头时,无意间看到玉模背面的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制模的人,在做完最后一道工序后,留下的一道,无意识的指尖印。
他看了片刻,然后将玉模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