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内卫的牢房,在宫城西北角的一处地下院落中,四面石墙,无窗,只有顶上一盏油灯终日不熄。
镜影被押进来时手腕上戴着铁镣,镣链末端栓在墙根的铁环上,长度只够她在三尺范围内活动。
狄仁杰到的时候是次日清晨。
他换了昨夜出城时那身沾着尘土的外袍,面色如常,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色。
昨夜在废庄门前与镜杀对峙后折返宫城,甘露殿的善后、禁卫的调配、武后的问询,一连串的事让他几乎未曾合眼。
但他走到牢门前时精神反而比方才清明了几分,像是见到猎物入笼的猎人在疲惫中重新提起了那根弦。
琴无弦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牢门外的一只矮凳上,七弦魔琴横置膝头,手指虚悬于弦面之上,没有弹奏,只是安静地等着。
箫无影站在她身侧,竹笛插在腰间,流苏垂下一截,在石壁间偶尔穿过的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她一夜没睡。”
琴无弦见狄仁杰来了,用下巴朝牢门内努了努。
“也不说话。”
“送水送饭都放在角落,碰都没碰。”
狄仁杰走到牢门前站定,隔着铁栏看向里面的镜影。
她缩在墙角的暗处,双臂环膝,面容半隐在阴影里。
若非铁镣不时随着她的呼吸轻微晃动发出细响,几乎会以为那里蜷着的,是一团没有生命的旧衣。
她的脸,还带着昨夜甘露殿中被押走时那种清秀的轮廓,只是一夜之间眼圈深陷了下去,嘴唇干裂起皮。
“镜影。”
狄仁杰开口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你替水无月做了多少年的情报?”
镜影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环膝的指节上,仿佛那是此刻世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六年。”
“从越州开始。”
狄仁杰没有追问。
他站在铁栏外等了几息,牢中油灯的光在他面上,投出一道沉静的暖色。
等了大约十息后他侧过头,对琴无弦微微颔首。
琴无弦的指尖落上了琴弦。
她没有拨出完整的音符,只以极轻的力道在低音弦上扫了半下。
一道低沉如心跳的嗡鸣从琴腔中涌出。
贴着石壁游走,在牢房中形成一圈绵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共振。
镜影的脊背,在那道音波触及她身体时微微弹了一下,像一只猫被忽然触碰了后颈。
“你不用回答我。”
狄仁杰的声音,隔着那层持续的微嗡传进来,平稳得像水面上一根不动的浮木。
“你只需要听。”
“你听着。”
“然后觉得对的地方自己点头就够了。”
镜影抬起了头。
“水无月让你从越州跟到洛阳,你替她做了六年的耳目。”
“你手上经过的情报涉及朝中至少九名官员,其中有三人如今已经被替换,还有六人在排期之中。”
“我说得对不对?”
牢中只有那道低沉的琴音持续地嗡鸣着。
镜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是她的下颌不易察觉地收了一下。
狄仁杰看到那个细微的动作,继续说。
“你昨夜进宫行刺武后,是背着水无月的。”
“她不知道你要动手。”
“你觉得自己是在替她把最后一步走完,替她把停不下来的棋局收尾。”
“这样她就可以不脏自己的手。”
“对不对?”
镜影的指节,在环膝的手臂上缓缓攥紧了。
那一攥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是有人在剖开她胸口的同时,还在挤压里面的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有什么话在嗓子里滚了一圈,又被她压了回去。
琴无弦的低音弦在这时换了一个音。
那道嗡鸣从深沉的宫调爬升到略微清亮的商调,像光从极暗处向半明处挪了半寸。
镜影的呼吸在音调变化的瞬间乱了一拍。
她的耳朵追着那道音波走了一瞬。
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
“你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很多。”
狄仁杰没有错过那个细微的变化。
“做情报的人,需要记住不同的脚步声、不同的开门声、不同的呼吸节奏。”
“你靠耳朵活了六年,所以琴声对你来说比其他人的影响更大。”
“你不说话的时候,你的耳朵在替你说话。”
镜影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