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庄院门推开一线的那道微光。
在下一秒,被身后宫城方向骤然炸响的警钟声吞没了。
那钟声来得毫无征兆,沉闷、急促,连响三声便止了。
三声急钟是宫中最高等级的警报,意味着御驾所在之处遇到了直接威胁。
狄仁杰勒住马的缰绳猛然收紧。
他回头望向洛阳城的方向,宫城上空有数道火光在夜空中急促地移动。
那是信号箭,从宫城深处射出的告急烽火。
他的目光在那几道火光上停了一息,然后重新转回来时,废庄门前井沿上的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枯井周围空无一人,只剩风从井口灌进去时发出的空洞呜咽,像一管被人放下不吹的笛子。
镜杀在他分神的那一瞬间撤了。
李元芳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在狄仁杰身侧急急勒缰。
“大人,宫里出事了!那钟声是……”
“御前。”
狄仁杰已经拨转了马头,马蹄在原地打了个旋,随即向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镜影动手了。”
“她选在镜杀拖住我的同一夜行刺武后。”
两骑并辔在夜色中的官道上飞驰,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昏暗中翻卷如烟。
……
武后今夜不在寝宫。
她宿在了御花园东侧的甘露殿中。
那是深秋赏菊时节她常住的偏殿。
甘露殿的殿前有一片开阔的花圃,四面没有高墙遮挡,便于观花却又利于警戒。
但今夜偏偏有人利用了这份"便于警戒"的坦荡。
镜影已经在武后身边潜伏了十七日。
她的身份是,甘露殿新拨的一名司花宫女,负责每日更换殿中的鲜切花枝。
十七日来她举止勤谨、沉默寡言,从不与旁人攀谈,也从不靠近武后三丈之内。
她每日清晨入殿更换花枝,黄昏出殿去花房配第二日要用的鲜切花。
一切循规蹈矩,安静得像殿中一只不会出声的摆件。
但她的安静本身,就是最大的伪装。
今夜戌末,武后用过晚膳后在殿中小憩,身边留了四名近侍和两名内卫。
镜影端着新换的一瓶秋菊从殿外进来时,脚步与往常一样轻而稳,步伐的节拍分毫不差。
她将瓷瓶放在殿中花架上的那个固定位置,退了一步,垂手立定。
像任何一个完成差事后等吩咐的司花宫女。
武后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殿中铜炉燃着暖香,光线柔和。
两名内卫一左一右站在榻前三步处,目光落在殿门和侧窗的方向。
一切都与寻常的深秋夜晚毫无分别。
镜影在花架旁边垂手站了大约十息。
她像一个正在等"可以退下了"那句话的人,面色平静,呼吸匀长。
十息之后武后没有开口说让她退,镜影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捏住了花瓶中那一枝秋菊的茎干。
她的动作极轻,轻到殿中四名近侍无一察觉。
那枝秋菊的茎干里嵌着一枚细如绣花针的淬毒钢刺,被花泥裹住了根部,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镜影将那枝菊花从瓶中抽出时,花茎断口处的泥块被她的袖口接住,没有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她握着那枝花往武后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步伐不急,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吩咐的宫女要靠近御榻递送什么东西。
两名内卫的目光在她靠近时扫了过来。
但见她手中只是一枝菊花,便没有阻拦。
御前换花枝是常有的事。
每一次送花入殿时武后若想看某一枝的色泽,宫女便会取来送到近前。
镜影走到距武后两步远时,花茎在她指间转了一个方向。
淬毒的那一端从花泥中彻底暴露出来。
在铜炉暖光的映照下,泛着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她手腕一沉,将那枚钢刺顺着花茎的方向推出去,目标是武后微微偏侧的颈部。
那一刺快得像蛇信吞吐。
但她的手在距离目标三寸处停住了。
一柄窄刃从她身后无声地探过来,刀尖抵在她腕脉上方半寸的位置,不偏不斜。
镜影可以继续刺下去,但那柄窄刃会在她刺中的同时,切断她腕上的经脉。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另一个人从侧面欺身而上,一掌劈在她握花的指节上。
花茎脱手,钢刺连着一截断花滚落在榻边的地毯上,入绒无声。
镜影整个人被那道掌力震得侧退一步。
脸色在烛火下倏然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