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镜影刺驾


    她抬头时看见凤凰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窄刃横在胸前,面容冷峻如夜。

    凤凰从甘露殿的第一盏灯亮起时就已经在了。

    她今日傍晚换防入殿时,看到这个司花宫女在花架前换花枝的动作里,有一瞬间右手比左手多了半寸的垂度。

    那是常年在袖中藏刃的人,右肩会比左肩略沉。

    凤凰没有声张,只是换了殿中内卫的站位,将靠近武后榻前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她在侧帘后面站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一动不动,像一截镶在帷幔里的暗影。

    今夜她等的就是这个。

    镜影被掌力震开之后没有试图逃。

    她站在花架旁边望着凤凰,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短极淡的弧度,与她十七日来沉默温顺的面容判若两人。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袖中大约还有别的利刃,但她没有去摸。

    因为她知道自己今夜出不去了。

    凤凰的刀在距她咽喉三寸处停住,另一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右腕。

    殿外涌进七八名禁卫,将甘露殿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武后已经睁开了眼睛,从榻上缓缓坐直。

    她低头看了一眼滚落在地毯上的那枝菊花和嵌在花茎里得钢刺,目光在青灰色的毒光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了镜影的脸上。

    “你做了十七日的花。”

    武后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十七日你每天都可以动手,为什么选今夜?”

    镜影被凤凰扣着手腕跪在榻前三步处。

    听见武后的问话时她沉默了片刻。

    殿中灯火将她的面目照得分明,那是一张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眉目清秀,入宫前的本名大约已被她自己忘掉了。

    如今她只有"镜影"这个名字。

    她开口时嗓音被掐得有些细,却稳得出奇。

    “因为今夜镜杀在北城外拖住了狄仁杰。”

    “因为今夜宫中最精锐的护卫会分出一部分去接应宫外的动静。”

    “因为今夜……”

    她顿了一下,望着武后的眼睛。

    “因为水无月不想让您死。”

    “但我想替她把这个局走完。”

    “只要您死了,朝堂上那群被换掉的人就永远没人追查了,她就可以真正停下来。”

    “她下不了手的事,我替她做。”

    殿中安静了一瞬。

    武后低头看着那枝被折落的菊花,花泥碎屑在地毯上沾了几点深色的印迹。

    她弯下腰亲自将那枝花捡起来,钢刺在灯下泛着微弱的青光,被她端详了片刻后搁在了榻边的矮几上。

    “那你替她做完了吗?”

    镜影没有答话。

    她被凤凰押着往外走,经过殿门时回头看了甘露殿最后一眼。

    花架上还剩着七八枝没有动过的秋菊。

    瓶中的水映着灯火微微晃动,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凤凰随后从殿中步出,手中将那枚从花茎中取出的钢刺用帕子包了,递给守在外面的禁卫副统领。

    “交给狄大人。”

    “就说镜影在甘露殿供了十七日花,今夜戌末动手,用的是嵌在菊茎里的毒刺。”

    “人已拿下,在梅花内卫的牢中押着。”

    副统领接过帕包快步消失在宫廊尽头。

    凤凰站在甘露殿门外的石阶上,夜风将她束起的马尾和肩后得披风一同扬起来又落下。

    她侧头望了一眼城北的方向。

    那边一片漆黑,没有火光也没有警号。

    不知道狄仁杰在废庄那边如何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殿中。

    武后已经重新靠回了榻上,那枝被取下钢刺的菊花搁在矮几上,几片花瓣被搓揉时蹭落了一小片,在铜炉边沿微微卷曲着。

    武后没有看那花,也没有再看镜影被押走的方向。

    她只是抬起手来,对殿中的内卫缓缓挥了一下。

    “今夜加双岗。”

    “明日叫狄仁杰来见朕。”

    窗外,宫城上空的信号箭火光早已燃尽,余灰坠入深秋的夜色中。

    甘露殿的灯火收拢成一团暖黄,将武后靠在榻上的剪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平稳而端凝。

    而另一个剪影,年轻、清瘦、沉默如花枝上停着的一只没有翅膀得蛾,正在梅花内卫的牢中。

    被锁进了铁栏之后。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凤凰扣住她时留下的一道红印,那道印痕在黑暗中慢慢褪去,像十七日在甘露殿中无声度过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最终都融进了更深更长的暗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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