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婉卿离开听松茶肆之后的那个黄昏。
狄仁杰在府中收到了凤凰从宫中递来的一道急报。
“兵部侍郎陆纯的轿子在回府途中被劫了。”
“不是被劫。”
凤凰亲自来送信时纠正了自己的用词。
她站在狄府前厅的灯下,面色冷峻。
“是陆纯的轿子在永宁坊巷口,被一辆横冲出来的马车逼停,轿夫和随从全被迷烟放倒。”
“等巡街的兵丁赶到时,轿帘掀着,里面空无一人。”
“轿底有一枚铁制的令牌,跟翠云寺那夜镜杀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李元芳刚从后院过来,听了最后一句,脚步骤然顿住。
“镜杀劫的?”
“铁令牌,四影专用,旁人仿不出来。”
凤凰将令牌从怀中取出放在案上。
铁面上"镜杀"二字的刻痕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狄大人,月婉卿今日找你说了什么?”
“她才刚说完陆纯的事,人就被劫了。”
狄仁杰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枚铁令牌。
他的手指在令牌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没有立刻回答凤凰的问题。
月婉卿下午在茶肆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没散尽。
“我要坐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
“拿到当年贺兰敏之与突厥人往来的全部信函。”
她亲口说三日后要替换陆纯,亲口说要收手,而如今陆纯却在她动手之前被劫走了。
劫人的是镜杀,水无月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刀。
“镜杀在替她做事,但她不知道。”
狄仁杰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凤凰和李元芳之间缓缓移动了一下。
“她约我见面、告诉我要对陆纯动手、说她打算收手,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以为陆纯还在她自己手里。”
“但镜杀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下了。”
李元芳的眉心一拧:“你是说镜杀自作主张?”
“蒋疏桐说过,镜杀是把水无月的命当成自己的命来护的人。”
狄仁杰将铁令牌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水无月要用陆纯的身份去查贺兰敏之的旧档,这件事镜杀一定早就知道了。”
“但他现在把陆纯劫走,抢在水无月动手之前下了刀,只有一种解释。”
“镜杀想替水无月把最后一步棋走完。”
“走得比她更快、更狠。”
“他不打算让水无月坐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慢慢查旧档,他打算直接杀了陆纯,把所有证据从活人嘴里拿到之后,亲手捧到她面前,让她不必再往下走了。”
凤凰皱起眉来:“那月婉卿现在知道了吗?”
“她很快就会知道。”
狄仁杰将令牌放回案上,指尖离开铁面时顿了一拍。
“镜杀劫走陆纯,一旦动手逼供,陆纯一定会供出贺兰敏之与突厥人旧账的藏处。”
“等镜杀拿到那份东西,他就会去找水无月。”
“他会把证据交到她手上。”
“说一句,宫主,你可以停了。”
“然后水无月就会被困在停与继续之间,进退不得。”
“大人。”
李元芳已经握住了链子刀。
“要不要立刻去陆府?”
“镜杀把人劫走绝不会留在城内,他一定在城外有藏人的据点。”
“趁着他还来不及逼供……”
“来不及逼供?”
狄仁杰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日快了两分,声音却依然平稳如旧街的石板路。
“他昨夜就劫了人,现在已经是次日黄昏了。”
“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陆纯该说的、不该说的,只要落在镜杀手里怕是全都已经交代了。”
“镜杀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过,他用针审人的时候,不会比水无月当年对孙文博的做法更客气。”
他跨出前厅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深秋的暮色沉得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将院中的银杏树和青砖地全部吞进了暗蓝得底色里。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回头对跟出来的李元芳说。
“不用去城外找陆纯,直接去找月婉卿。”
“镜杀拿到东西之后一定会去找她。”
“我们只要赶在镜杀到达之前先进尚仪局。”
李元芳二话不说翻身上了院墙边的马。
狄仁杰跨上另一匹时凤凰已经勒转了马头在东巷口等着。
三骑马踏着暮色往宫城方向疾驰驰,街市上最后几盏收摊的油灯正在次第熄灭,洛阳城的黄昏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