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婉卿在第五日的午后来到了狄府。
这一次她没有通报。
门房老赵说那位尚仪局的月尚仪方才在府门外停了片刻,递了一句口信便走了。
口信只有几个字:“后日午后,城东茶肆。”
李元芳皱眉:“她不来府上了?”
“她不再需要来府上了。”
狄仁杰将那张写着几个字的便条折好放进袖中。
“她把密室搬空、把信留给我、等我查完贺兰敏之的旧案。”
“她算好了我到今天这一步需要几天。”
“现在她来约我见面,已经不是在试探了。”
城东那间茶肆名叫"听松"。
在兴教坊外隔了两条街,门脸不大,上下两层,楼上临街的雅间用竹帘半卷着,可以看到街面上来往行人的动静。
狄仁杰到时月婉卿已经在座了。
她没穿官服,换了一件素青色的长褙子,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绾住,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
狄仁杰在她对面落座。
竹帘外的秋阳,将街道上的人影,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随着行人往来明灭不定。
月婉卿替他斟了一盏茶,动作如常,手腕平稳,茶汤落在盏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大人查完了?”
她将茶壶搁回原处,抬眼时目光清明。
狄仁杰没有碰那盏茶。
他看着她,片刻后才说:“查完了。”
“那大人知道二十年前伏龙山的事了。”
“知道。”
“贺兰敏之勾结突厥使节阿史那赇,利用朝廷兵力做掩护,以灭门劫掠镜花宫。”
“赃物分南北两路运走。”
“金银物资由突厥人北运出关,余下的医典和易容谱被贺兰敏之私藏。”
“事后他以,谋逆,为名伪造现场,将所有活口灭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在月婉卿的脸上。
她听了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面容如一面没有风的水,连眼睫都没有多颤一下。
那双眼睛安静地回望着他,像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表面平滑无痕,底下却是暗流翻涌。
“我找了十二年。”
她开口了,嗓音与狄仁杰记忆中的"月婉卿"一模一样。
温缓平和,带着女官特有的端肃和三分柔韧。
“从十四岁那年开始查,查到贺兰敏之死了。”
“他死了之后我又从他留下的旧人身上查,查到一个叫张元朗的校尉已经病故了六年。”
“我以为线索断了。”
她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直到三年前,我遇到了一个人。”
“贺兰敏之当年的管家赵四,突厥人,在洛阳隐姓埋名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
“他在贺兰敏之死后始终拿着那批赃物的清单,想找突厥那边的旧人,把剩下的半笔账结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喝醉了酒,把东西全倒了给我。”
“那份清单现在何处?”
“在我手里。”
月婉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
放下时杯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大人想要,改日可以给你看。”
“但我今日约大人来,不是为了给你看清单的。”
她忽然停住了。
那句"不是为了给你看清单"之后有一个极短极轻的停顿,像一个人站在台阶前深吸一口气准备往下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按住了自己袖口的边缘。
“你密室里的九幅画像。”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前面八幅里有三幅已经撤走。”
“孙文博、王珣、郑明义。”
“另外五幅还挂着。”
“其中周平和陆纯是近三个月内要落实的。”
“赵诚和卢思诚排在他们之前。”
“最右边那幅,我看到了。”
月婉卿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那表情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人被说出了一直藏着的底牌后,反而松了半口气的释然。
“那幅画我画了两个月。”
“从你查千面门那会儿我就在画了。”
“我想看看把一个活人的眉眼描到纸上、再把骨骼走向记熟了、用玉模定好形、用金针一寸一寸地调,要多久才能变成你。”
“你画完了。”
“画完了。”
她抬起眼来,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