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右掖门外的夹道中停下来时。

    狄仁杰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宫门。

    凤凰已经取出梅花内卫的腰牌亮给守门禁卫看了，不等他们验完便侧身挤进了门缝。

    三人沿着宫墙内侧的甬道一路小跑着往尚仪局方向去，深秋的夜风从宫檐间穿过，吹得狄仁杰的外袍猎猎作响。

    尚仪局东偏院的灯还亮着。

    月婉卿正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卷来不及合拢的册子，像是刚从书架上取下来还没开始看。

    她听见院墙外急促的脚步声时已经站起了身，等狄仁杰推门进来时，她整个人立在书案后面，面上带着一丝微微的诧色。

    “狄大人？这个时候入宫……”

    “镜杀劫走了陆纯。”

    狄仁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掷进了平静的水面。

    “他会在你之前动手拿到贺兰敏之与突厥人的旧档，然后带着东西来找你。”

    “你若不想被他替你走出你自己还没想清楚的那一步，现在就告诉我他在城外最可能藏人的地方在哪？”

    月婉卿面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指扣住了案沿。

    那一下扣得很紧，指节泛起一层薄白。

    像是人被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时那种条件反射的收紧。

    “城北废庄。”

    她开口时嗓音比平时清薄了一线。

    “废庄后院的枯井底下有暗室，是镜机造的。”

    “镜杀曾经提过一次说那里最保险。”

    “他若要在城外逼供藏人，一定选那里。”

    狄仁杰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了一步，他侧过头来没有完全转回来，声音从肩膀上方递过来，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满院簌簌的竹叶声。

    “你留在尚仪局。”

    “不管今夜发生什么，只要你在宫里。”

    “他就不会进来。”

    “宫里不是他的战场。”

    他没等月婉卿回答便消失在了院门外。

    脚步声沿着甬道迅速远去，被夜风卷散成一阵急促的沙沙响。

    月婉卿独自站在灯下，一只手还扣着案沿没有松开，过了好久才慢慢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平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白印，伸手将案上那卷册子合拢了。

    册页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纸响，像一扇窗户在风雨来之前被牢牢地关住了。

    宫墙外马蹄声重新响起，向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今夜月色昏晦，云层压得极低。

    星子稀疏地嵌在暗蓝的天幕上，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残火。

    狄仁杰策马穿过洛阳城北的街巷时风灌了满袖，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镜杀会在废庄里逼陆纯开口，陆纯会说出贺兰敏之旧档的下落，镜杀会带着那个下落去找月婉卿。

    可他今夜要赶在镜杀见到月婉卿之前，先见到镜杀。

    马蹄踏过北郊官道上最后一段石板路。

    前方废庄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渐渐浮现出来。

    枯井口蹲着一个微光似的人影，瘦而沉默，像一截被月光折断的枯枝插在井沿上。

    那影子在他马蹄声接近的瞬间动了一下。

    极轻极快，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听到了不速之客的响动，脊背弓起来，在暗处无声地调整了伏击的姿势。

    狄仁杰勒住马，在废庄门前五十步处停下来。

    他没有下马，只是坐在鞍上望着那口枯井的方向，夜风将他的衣摆高高卷起又落下。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送到井沿那个人影的耳中。

    “镜杀，你拿到了什么。”

    “不妨先给我看一眼。”

    “你拿到的那些东西，你宫主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份旧档，你拿出来了，后面的事你替不了她。”

    井沿的黑影没有动。

    但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时，裹着一缕极淡的甜腥气。

    狄仁杰闻到了那气味，与翠云寺那夜的一样，蛇蜕般的、阴冷的铁锈和草药混杂的气味。

    他收紧了缰绳，马蹄在地下，不安地踏了两步。

    废庄的院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推开一线。

    门缝中透出的不是灯火，是刀刃上残留的微光。

    淬过毒的刀面，在云层下泛着一道幽蓝的光泽。

    像一只睁在黑暗里等了他很久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