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疲惫、一丝自嘲、一丝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挖了二十年的坑底,仰头看天时才会有的干涩笑意。
“画完之后我在密室里站了一夜。”
“把那张画像挂上去又取下来,取下来又挂上去。”
“最后我决定留着它。”
“为什么留着?”
“因为我在想,若有一日我要站在你面前替自己说一句,我是谁。”
“那我必须先看清楚,在我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我画了你两个月,每天描你眉骨的弧度、下颌的转折、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纹路。”
“画完之后,我觉得我大概有一点点……知道你了。”
风从竹帘的缝隙里灌进来。
将桌上茶盏中升起的白汽吹散了一缕。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片刻后开口。
“你的易容术里有几成是跟着《镜花易容谱》学的,有几成是自己后来添的?”
月婉卿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但她随即答了:“三成。”
“易容谱上写的东西,我娘手把手教过我一些。”
“剩下的七成是我这二十年里自己试出来的。”
“有些地方比谱上写的好用,有些地方不如。”
“你在越州城外替人接骨敷药的时候。”
“用的是易容术还是医术?”
这个问题让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她走进这间茶肆之后第一个没绷住的瞬间。
只有极短的一瞬,像冰面上掠过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随即又被新的薄冰覆住了。
“医术。”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娘留给我的,不止是易容谱。”
狄仁杰伸出手,将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碧螺春端起来饮了一口。
茶叶的清苦在舌根蔓延开,他放下茶盏时,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月婉卿十指交握搁在桌面上,脊背挺直如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
开口时声音平稳了下来:“我来告诉你,我接下来的那颗棋子落在哪里。”
狄仁杰没有打断她。
“陆纯。”
“三日后,兵部侍郎陆纯。”
“他是贺兰敏之的旧部,手上也沾着当年伏龙山灭门的血。”
“我用了六年的时间让他以为,我是他的同路人。”
“让他把贺兰敏之那些陈年旧账一一交了出来。”
“三日后我替换他,不是用别人,是我自己。”
她抬起眼来,直视着狄仁杰的眼睛。
“我要坐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
“拿到当年贺兰敏之与突厥人往来的全部信函和通关文牒。”
“那些东西被他死后藏在了兵部的旧档密库里,只有兵部侍郎有权调阅。”
“等我拿到了……”
“等你拿到了,你就把所有的证据凑成一条完整的链。”
狄仁杰替她说完了下半句:“然后呢?”
月婉卿的声音低了半度,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调到了一个比原来略低的位置,音色变了,却不再是尖的。
“然后……我不知道。”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秋阳从竹帘的缝隙间,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木面上。
将一只不知何时停在桌角的瓢虫影子拉得很长。
月婉卿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我用了二十年做一件事,恨一个我以为的仇人。”
“如今这件事快要到头了,我却发现我恨错了方向。”
“我该恨的那个人,已经死在大漠里或活在草原上,我这辈子大约都不会再见到他。”
她松开交握的手,掌心平摊在桌面上。
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看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幅你看到的画像。”
“我已经烧了。”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搁回桌面上时,杯底与木面接触的声音短促而沉实,像一个句号落在纸页的末尾。
“你烧了画像,然后来告诉我陆纯的事。你把剩下的棋亮给我看了,你手上已经没有别的牌了。”
月婉卿点了点头。
“所以你今日来。”
狄仁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