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到狄府时已是子时。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从大理寺值房一路疾走而来,袖口沾着方才翻档时蹭上的陈年灰渍。
进门也不坐,先将怀中抱着的三只厚木匣放在书案上,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册薄厚不等的文书卷宗。
“恩师。”
“我把永昌元年九月前后贺兰敏之的全部行程记录、调兵批文、以及他任吏部侍郎期间,所有与边关有关的公文往来,都翻出来了。”
曾泰一边说着一边将案上堆着的杂物腾开,按时间顺序把卷宗依次排开。
“您给的,那封信上的日期是永昌元年九月四日。”
“我查了当日的行程记录……”
他将最上面一册卷宗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九月四日,卯时,贺兰敏之在吏部点卯。”
“辰时,入宫面圣奏报伏龙山剿匪进展。”
“午时出宫,按记录是,回署批阅公文。”
“但您看这里……”
他的手指沿着那一行往下移。
“同一天,兵部的调兵记录上显示。”
“当日下午有一支二十人的骑兵小队从洛阳西郊大营开拔,目的地标注的是,北邙山方向。”
“带队的人叫张元朗,是贺兰敏之的门生。”
“这支小队在北邙山方向停留了约四个时辰,当晚戌时返回。”
“返回时随行多了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直接驶入了贺兰敏之的私宅后院。”
狄仁杰在案前坐下,目光在"北邙山方向"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北邙山位于洛阳城北约十里,距伏龙山不到三十里。
若从伏龙山得手后北行,北邙山是最近的一处隐蔽交接点。
“张元朗呢?”
“六年前病故了。”
曾泰从另一册卷宗中抽出一页纸。
“死因是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日。”
“但他的家人在他死后不久便迁离了洛阳,去向不明。”
“卷宗里没有报备的迁居地,像是凭空消失的。”
狄仁杰将曾泰找出的几份材料并排放好。
日程记录、调兵批文、张元朗的履历和死因摘要,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勾勒出一条虽然模糊但已经可以辨认的线索。
九月四日下午,贺兰敏之的门生带兵离营前往北邙山,当夜带回一辆马车驶入贺宅。
而那封信上写的是"伏龙山之事已办妥,突厥那边的东西已让人押运北上"。
时间、方位、经手人,每一个细节都在相互印证。
“还有这一条。”
曾泰从最底下的木匣中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书,展开来是一份边关通关记录。
“永昌元年九月十四日,即信中提及,押运北上,之后的第十天,有一支商队从洛阳北门出关。”
“商队的货物清单上写着,药材与丝帛,但通关记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货物超重,疑有夹带。”
“备注是当时的守门校尉写得,没有继续追查。”
“商队的主事是谁?”
“登记的领队人叫赵四,突厥商人的常用化名。”
曾泰翻到文书末页:“这支商队出关之后再无记录,未归、未返、也未在沿途驿站留下食宿痕迹。”
“像是出关之后便从地面上消失了。”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将目光从满案的卷宗上抬起来。
窗外,夜风拍打着窗纸,扑扑地响。
他的脑海中正在慢慢拼出一幅画面。
贺兰敏之在九月四日午前入宫面圣奏报"剿匪已毕",同日傍晚门生从伏龙山方向运回突厥人的赃物,十日后赃物随一支伪装成药材商队的马车北出边关。
他把朝廷的兵符当作私器调用,把镜花宫的血换成了与突厥人分赃得筹码。
而朝廷从那以后的一二十年中,都以为镜花宫是一群"妖言惑众"的邪派,被光明正大地剿灭了。
“贺兰敏之把这一切做得很干净。”
狄仁杰伸手将那封信从怀中取出,摊在案上所有卷宗的中央。
“干净到过了二十年,若非水无月从某个旧人手里拿到了这封信,这段真相就会烂在永昌元年的秋风里。”
李元芳靠在门边听了全程,此时开口问了一句。
“大人。”
“这封信是贺兰敏之写给谁的?”
“信上没有抬头,落款也只有贺兰二字。”
“收信的人是谁?”
狄仁杰将信纸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纸面上除了正文三行字之外,确实没有任何抬头和收信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