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
狄仁杰没有立刻再去尚仪局。
他给了月婉卿两日的"缓冲期",一来让她有时间处理密室中被翻动过的痕迹。
二来观察,她在这两日间的行动是否因此发生变化。
李元芳和如燕轮流在尚仪局外围蹲守了两天两夜,带回的消息是。
月婉卿照常当值、照常出入、照常拎着药箱去偏门,一切如旧。
她甚至还在第二日午后去了一趟藏书阁,与往常一样借了三卷书出来,回东偏院时步履不紧不慢。
“她太稳了。”
李元芳在第三日清晨向狄仁杰汇报时补了一句。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狄仁杰正低头用一块细布擦拭铜印。
那枚狄府私印,他第一次递信给孙文博时用过的那一枚。
他将铜印擦亮后收进匣中,站起身来。
“那她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走,再去一趟。”
第三夜,戌时。
比上次提前了半个时辰。
这一次只有他和李元芳两个人。
如燕在宫外接应,琴无弦和箫无影在西北角屋脊上监听动静,若月婉卿提前回宫会以笛声预警。
狄仁杰翻窗落入月婉卿的正寝时,室内同两日前一样漆黑一片。
他径直走向北墙根那片活板,将铜片取出,按照琴无弦给的节奏叩了三下。
铜铃的共振如期而至,活板无声陷落。
狄仁杰顺着砖阶下去,推开木门,李元芳举着火折子跟在他身后。
火光涌入密室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密室空了。
面具柜空空如也。
长案上玉模不见了、金针不见了、周平那幅半成的画像不见了。
木架上的卷宗一册不剩,整排整排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布帘也被摘走了,露出后面光秃秃的青石墙面,九幅画像全部撤走,只余墙上九个浅浅的挂钉孔,整齐地排成一排。
李元芳压低声音:“她全搬走了。”
狄仁杰没有答话。
他慢慢走了一圈,每经过一处都驻足片刻,用目光测量着那些被搬空的木柜、被抹净的长案、被复原到看不出动过的青砖地面。
他猛然在密室东北角的墙边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一只矮柜,与两日前他见到时似乎没有差别。
但矮柜底下的石面上多了一层极薄的、均匀的浮尘。
有人将它挪开过又重新放回原位。
挪动时蹭去了底下原有的落灰。
狄仁杰蹲下身,将矮柜轻轻移开,手指探进柜底与石壁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圈。
指尖触到了一只扁平的铁匣。
他将铁匣取出来,入手轻飘。
匣盖没有锁,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卷薄薄的帛书和一枚铜印。
铜印他见过,在伏龙山废墟的壁龛中。
那枚断裂的镜花令的阳面。
帛书却不同,巴掌大小,帛面微微发黄,边缘被反复折叠过而起了毛。
他展开帛书,就着李元芳的火折子细看。
帛面上用极细的笔迹列着几十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
日期从远到近排了六行。
最远的一行是八个月前,圣历六年冬。
写着一个狄仁杰不认识的官员名字和"已妥"二字。
最近的一行是三日之后,写着"兵部·陆纯"。
狄仁杰的目光在"陆纯"两个字上停留了一拍。
这个名字蒋疏桐提过,月婉卿卷宗里记过,如今又出现在这份"排期"帛书上。
三日之后,水无月要对陆纯动手。
替换一个已经主动投靠她的人?
或是陆纯知道了太多,她要在陆纯开口之前将他变成一枚听话的棋子?
他正要合上帛书,却发觉铁匣底部的内衬有一处微微鼓起的痕迹,像是衬布下面还压着什么。
他用指甲挑开衬布边角,从夹层中抽出一张叠了两折的旧纸。
纸张的手感与帛书截然不同,粗韧厚实,像是官署中常用的公函纸。
展开来,纸上只有三行字。
“永昌元年九月四日,酉时。”
“伏龙山之事已办妥。”
“突厥那边的东西我已让人押运北上,按事前说定的分例,你我各取其半。”
“镜花宫的密藏我未寻到,但已将宫主夫妇随身携带的一卷医典与半数易容谱藏于密处,待风头过后再取。”
“此信阅后即焚,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