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注意到纸边那一处被火烧过的焦痕形状。
焦痕是从信纸的左上方开始蔓延的,若整封信被展开平铺,左上方恰好是"信头"所在的位置。
有人把信头那一角撕下来单独烧了,只留下正文部分。
“收信人的名字被撕掉了。”
狄仁杰将信纸搁下:“她把信头毁了。”
“留下正文让我们知道贺兰敏之做了什么,却不让我们看到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她在保护那个人。”
曾泰皱眉:“可除了贺兰敏之自己,还有谁会知道当年的内情?”
“突厥那边一定有人。”
狄仁杰的指尖在"突厥"二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贺兰敏之在信里写,你我各取其半。”
“这个,你,不是朝堂上的人。”
“是突厥可汗派在洛阳的暗线。”
“只有这种人才能让贺兰敏之放心地把赃物交给他押运北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更深露重,桂花香已经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枯叶在夜露中,湿润发酵的气味。
他望着夜色中宫城方向模糊的重檐轮廓,心中那卷旧案的帛书,终于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曾泰。”
“张元朗死后,他的家人迁居地你查不到。”
“但张元朗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私人物件,交到了别人手里?”
“比如书信、账本、或者他日常记事的草册?”
曾泰想了想:“有一个可能。”
“张元朗生前与一位姓古的幕僚交厚。”
“这位幕僚在他死后不久也离开了洛阳,但此人有个习惯,凡经手的文书,无论公私都会抄录一份备存。”
“我查了最近十年的流官名册,这位古幕僚如今在汴州做县丞。”
“若他手中还留着张元朗当年的旧物……”
“嗯!”
“派人去汴州。”
狄仁杰转过身来,目光沉定如礁石。
“找到那个古幕僚,拿到张元朗当年的私记。”
“他作为贺兰敏之的门生,又是伏龙山灭门那日带兵接应的人,不可能什么记录都没留下。”
“只要拿到他的私记,贺兰敏之与突厥人勾结的链条就能从,一封信,变成一条证据链。”
曾泰立刻应下,转身便要去安排人手。
狄仁杰又叫住了他:“另外。”
“贺兰敏之死后,他的家产清算记录你查过没有?”
“查过。”
曾泰从木匣底又翻出一份旧档。
“贺兰敏之病故后,朝廷按例清点了他的家产。”
“账面记录显示他留下的田地、宅院、金银加总约合三千两白银。”
“以他历任吏部侍郎、尚书的俸禄和历年赏赐来算,这个数目……偏少。”
“偏少多少?”
“至少少了一半。”
曾泰翻开那份清算记录:“正常推算。”
“他积攒的资产应该在六千两以上。”
“而且他的几处田产交易记录也有问题。”
“有几块地的卖出时间是永昌元年十月,正好在伏龙山灭门案之后一个月。”
“卖地的价格低于市价近三成,像是急着脱手拿现银。”
狄仁杰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份急着脱手的田产、那辆驶入贺宅的马车、那支出关后消失的商队,三条线汇入了同一个源头。
水无月用了十几年才拼出这幅图的轮廓,而此刻它正在狄仁杰的案上被一页一页地翻开,每一页都在把"镜花宫谋逆案"从一桩朝廷办错,变成了一个人私通外敌的铁证。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将案上一页没有压住的文书吹得翻了个面。
狄仁杰伸手按住纸角,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张元朗调兵批文的抄件。
纸面上"北邙山方向"几个字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却在灯火下依然清晰分明。
“曾泰。”
“你现在就去安排去汴州的人。”
狄仁杰将那张翻面的文书压正。
“天亮之前把信使送出去,越快越好。”
曾泰将满桌的卷宗收拢抱起来,躬身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后李元芳走上前来将窗扇关严。
室内的灯火不再晃动,在案面上凝成一团沉静的暖黄。
狄仁杰独自坐在灯下,将贺兰敏之那封信和曾泰留下的几页关键抄件并排摆在面前,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目光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先前没有细看的事。
那封密信的落款处,"贺兰"二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