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密室残信
    落款是“贺兰”二字。

    字迹方正凌厉,收笔处微微上挑。

    与狄仁杰在大理寺旧档中见过的贺兰敏之手记笔迹完全一致。

    这是贺兰敏之的亲笔信。

    写给谁没有写,但信中提到“突厥那边的东西已让人押运北上”,说明收信人应该是突厥一方在朝中的内应。

    狄仁杰将这封信举到火折子前,凑近了看纸面的细节。

    纸张的纹理、墨迹的晕染程度、折痕的老化色泽。

    无一不是二十年前旧物的模样。

    纸边有两处被火烧过的焦痕,但烧到一半便被熄灭了,像是有人读到一半忽然后悔烧了它,又从火中抢了回来。

    “大人,这封信说的是……”

    李元芳的声音,在密室的空旷中显得格外低沉。

    “贺兰敏之写给突厥人的密信。”

    狄仁杰将信纸小心地折好,与那卷帛书一并收入怀中。

    “信上写的是,伏龙山之事已办妥。”

    “说明镜花宫灭门是他与突厥人合谋的。”

    “他替突厥人灭了镜花宫,突厥人给他分赃。”

    “他信中提到的,宫主夫妇随身携带的一卷医典与半数易容谱……”

    他顿住了,目光在昏暗中微微凝住。

    “她把这封信留下来了。”

    李元芳没立刻明白:“谁?水无月?”

    “嗯!”

    “水无月。”

    狄仁杰将铁匣放回原处,矮柜推回墙根,所有物件恢复到他取走之前的位置。

    “她搬家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带走,唯独这封信她选择留在这里。”

    “她把这封信放在了这只矮柜底下,用铁匣装着,这是,故意让我找到。”

    李元芳的眉头拧紧了:“她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留给你?”

    狄仁杰站在密室中央,最后看了一眼四面空荡荡的青石墙。

    墙面上九个挂钉孔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排被拔掉了牙齿的牙床,空洞洞地看着他。

    他猛然间明白了月婉卿这两日做了什么。

    她不是在搬家躲藏,她是在"清场"。

    她把密室中所有关于当前布局的证据全部转移了,却唯独留下了二十年前那封贺兰敏之的密信,放在一个他会去翻找的位置。

    “她是想让我知道真相。”

    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贺兰敏之勾结突厥人的铁证。”

    “但她不确定这封信落在别人手里是否有用,所以她放在这里等着我来拿。”

    “她在赌我拿到信之后会怎么做。”

    “是把它当成一件孤证搁起来,还是会顺着它去查二十年前那桩案的真正元凶。”

    李元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可她自己为什么不拿这封信去告发贺兰敏之?他都死了八年了。”

    “因为死人不会定罪。”

    狄仁杰转身走向密室的出口。

    “她有信,但贺兰敏之已经死了。”

    “她要的不是告发一个死人。”

    “她要的是,让活着的人知道,她父母的死不是朝廷的错,是贺兰敏之的私仇。”

    “而她恨了二十年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说完这句话时已经走到了砖阶的顶端,伸手将活板推开。

    夜风从上面灌下来,将他鬓边的碎发拂乱了几缕。

    他跨出洞口站在月婉卿空荡荡的正寝中,低头又看了一眼怀中那张泛黄旧纸折起来的边角。

    “回府。”

    “让曾泰连夜来见我。”

    “我要知道永昌元年九月四日那天,贺兰敏之的行程里,到底有没有与突厥人交接这一笔。”

    李元芳跟着他翻出窗扇,两道身影无声地掠过尚仪局的屋脊。

    秋夜的风比前几日更凉了些。

    满院竹叶在月光下翻动着银白的背面。

    沙沙声像一整座庭院都在低语着什么。

    狄仁杰在翻过最后一道院墙时回头看了一眼东偏院的方向。

    月婉卿正寝的窗纸依然暗着,她今夜大概又当值。

    她把这封信留在了他手里。

    他握着它翻墙越脊,像握着一把二十年前就插在石缝里的钥匙,终于被人从锈蚀的锁孔中拔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