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贺兰”二字。
字迹方正凌厉,收笔处微微上挑。
与狄仁杰在大理寺旧档中见过的贺兰敏之手记笔迹完全一致。
这是贺兰敏之的亲笔信。
写给谁没有写,但信中提到“突厥那边的东西已让人押运北上”,说明收信人应该是突厥一方在朝中的内应。
狄仁杰将这封信举到火折子前,凑近了看纸面的细节。
纸张的纹理、墨迹的晕染程度、折痕的老化色泽。
无一不是二十年前旧物的模样。
纸边有两处被火烧过的焦痕,但烧到一半便被熄灭了,像是有人读到一半忽然后悔烧了它,又从火中抢了回来。
“大人,这封信说的是……”
李元芳的声音,在密室的空旷中显得格外低沉。
“贺兰敏之写给突厥人的密信。”
狄仁杰将信纸小心地折好,与那卷帛书一并收入怀中。
“信上写的是,伏龙山之事已办妥。”
“说明镜花宫灭门是他与突厥人合谋的。”
“他替突厥人灭了镜花宫,突厥人给他分赃。”
“他信中提到的,宫主夫妇随身携带的一卷医典与半数易容谱……”
他顿住了,目光在昏暗中微微凝住。
“她把这封信留下来了。”
李元芳没立刻明白:“谁?水无月?”
“嗯!”
“水无月。”
狄仁杰将铁匣放回原处,矮柜推回墙根,所有物件恢复到他取走之前的位置。
“她搬家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带走,唯独这封信她选择留在这里。”
“她把这封信放在了这只矮柜底下,用铁匣装着,这是,故意让我找到。”
李元芳的眉头拧紧了:“她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留给你?”
狄仁杰站在密室中央,最后看了一眼四面空荡荡的青石墙。
墙面上九个挂钉孔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排被拔掉了牙齿的牙床,空洞洞地看着他。
他猛然间明白了月婉卿这两日做了什么。
她不是在搬家躲藏,她是在"清场"。
她把密室中所有关于当前布局的证据全部转移了,却唯独留下了二十年前那封贺兰敏之的密信,放在一个他会去翻找的位置。
“她是想让我知道真相。”
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贺兰敏之勾结突厥人的铁证。”
“但她不确定这封信落在别人手里是否有用,所以她放在这里等着我来拿。”
“她在赌我拿到信之后会怎么做。”
“是把它当成一件孤证搁起来,还是会顺着它去查二十年前那桩案的真正元凶。”
李元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可她自己为什么不拿这封信去告发贺兰敏之?他都死了八年了。”
“因为死人不会定罪。”
狄仁杰转身走向密室的出口。
“她有信,但贺兰敏之已经死了。”
“她要的不是告发一个死人。”
“她要的是,让活着的人知道,她父母的死不是朝廷的错,是贺兰敏之的私仇。”
“而她恨了二十年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说完这句话时已经走到了砖阶的顶端,伸手将活板推开。
夜风从上面灌下来,将他鬓边的碎发拂乱了几缕。
他跨出洞口站在月婉卿空荡荡的正寝中,低头又看了一眼怀中那张泛黄旧纸折起来的边角。
“回府。”
“让曾泰连夜来见我。”
“我要知道永昌元年九月四日那天,贺兰敏之的行程里,到底有没有与突厥人交接这一笔。”
李元芳跟着他翻出窗扇,两道身影无声地掠过尚仪局的屋脊。
秋夜的风比前几日更凉了些。
满院竹叶在月光下翻动着银白的背面。
沙沙声像一整座庭院都在低语着什么。
狄仁杰在翻过最后一道院墙时回头看了一眼东偏院的方向。
月婉卿正寝的窗纸依然暗着,她今夜大概又当值。
她把这封信留在了他手里。
他握着它翻墙越脊,像握着一把二十年前就插在石缝里的钥匙,终于被人从锈蚀的锁孔中拔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