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婉卿回到尚仪局时,亥时末的梆子刚敲过三响。
她从御前归来,手中捧着一卷武后赐阅的前朝礼制抄本,脚步比平日略快了几分。
今夜在御前讲授了两个时辰,嗓子有些哑了,只想回寝殿饮一盏润喉的蜜水便歇下。
她推开东偏院的门时,院中竹叶在夜风里轻摇,月光将石桌上一只倒扣的茶盏,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正寝门前停了一下。
右手搭上门框时,她的拇指指腹在木纹上轻轻擦过,然后顿住了。
门框上那条木纹的走向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每日推门时掌心贴的都是同一块位置,那地方被岁月摩挲得比旁边的木面温润几分。
可今夜的触感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涩意,像是有什么人的掌缘,在不曾落手的角度擦过那道木纹,留下了一点点不属于她体温的余迹。
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推门…进门,反手将门合拢。
案上搁着茶具,窗台上摆着那瓶插了半月的野菊,一切都和她走之前别无二致。
可她关门的那一瞬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
像是某个沉默的庭院里,积了一秋的银杏叶,被雨水打湿后又半干了的那种味道。
兴教坊狄府的后院,就种着一片银杏。
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大约十息。
然后她走到矮榻前,跪下来,手掌贴着北墙根那片青砖的边缘,指尖沿着砖缝缓缓走了一圈。
到了第三块砖的右侧缝隙时,她的食指停住了。
砖缝里的浮灰被什么东西拨开过一丝。
痕迹极浅,浅到她若非先闻到了那道银杏气味、若非先察觉了门框上的涩意、若非她这二十年来,将所有微小的不对,都当成生死攸关的大事来细究,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取出随身佩戴的一枚小铜扣,贴在砖面正中偏北三寸的位置。
用特定的节奏叩了三下……叩、叩叩。
活板没有动静。
她收回手,皱了皱眉。
机关被触发过又复位了,铜铃的共振频率被人用外力催动过,虽然复原了锁簧,但铜铃本身的余震还未完全散尽。
她再次叩响铜扣。
这一次她的手指在铜扣上多压了一息。
长、短、长,节奏与她平日开锁的节拍略有不同,意在将铜铃从残震中重新唤醒。
三息之后,活板无声地陷了下去。
月婉卿没有立刻下去。
她跪在活板口,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洞口,闻着从下面涌上来的冷气和药草味。
与她自己每日下去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缕极淡的、她方才在门口闻到的那种银杏气息。
气息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去辨认就会被忽略。
但她的嗅觉是被二十年逃亡生涯锤炼过的,一丝异样都逃不过去。
她顺着砖阶走下去,推开木门,没有点火。
密室四壁的青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幽光,那是她亲手打磨过的石面,反射远处宫灯散射进来的余光。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比常人看得更清晰。
木柜上的面具没有被动过。
案上的玉模也摆在她走之前的位置。
但案角那一摞卷宗的排序改变了。
她走之前把"太常寺周平"的卷宗压在最上面,"兵部陆纯"次之,可是现在这两卷的顺序颠倒了。
改动的人大约以为她记不清这些细枝末节,或者以为黑暗中翻看卷宗之后,归位时不会在意,是哪一本先哪一本后。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密室最深处的墙壁。
布帘垂在原处,灰沉沉的,与周围的青石融为一体。
她走到布帘前,伸手捏住帘边的系带。
却没有拉开。
她的目光落在系带打结得位置。
那个结她系了整整三年,每次放下帘子都会打同一个松紧的环扣,即使十次里偶尔系得略有偏差她也心中有数。
而今夜,那个结的环扣,比她习惯的位置,宽了大约半粒米的间距。
她松了手,没有掀开帘子看里面的画像。
她不需要看。
她知道布帘后面的九幅画像之中,最右边那一幅一定被人取下来又挂上去过。
画像的背面,贴着她亲手写的批注,上面有"四月可替"四个字。
取走画的人会看到那四个字。
挂回去的时候,必定会微调画像的角度来让它重新端正。
而微调之后,画像右下角的挂绳就会比之前多绕了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