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
月婉卿退后一步。
她站在密室中央的黑暗中,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均匀如常。
她的面容看不见表情,但她的右手中指在袖中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像是隔空摸到了某根琴弦的位置。
他知道这里了。
她甚至知道是他。
那缕银杏气息是从兴教坊方向带来的。
而整个洛阳城中,只有狄府的院子后面,种着一片落叶极迟的银杏。
她的密室被人动过了,她的画像被人看到过了,"四月可替"四个字被人读过了。
是狄仁杰,今夜。
在她离宫当值的这一个多时辰里,有人替狄仁杰开了一道窗,有人替狄仁杰铺了一道通向她秘密的路。
她没有慌。
她走到密室西墙一只不起眼的矮柜前蹲下来。
手指探进柜底与石壁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只扁平的铁匣。
匣盖没有锁,只是合着。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卷极薄的帛书和一枚小小的铜印。
帛书只有巴掌大,帛面上密密地写着几十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日期。
日期从远到近排了六行,最近的就在三日之后。
她将铁匣合上,重新塞回柜底的缝隙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案前,用指尖将那一摞卷宗重新按照"周平在上、陆纯次之"的顺序摆好。
又将布帘系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打成自己惯常的松紧。
一切都恢复成狄仁杰进来之前的样子。
她既然来了,就要让狄仁杰知道她来过了。
让他知道,他留下的痕迹被人察觉了。
被人抹掉了,被人重新换成了另一个人布下的、新的、更警惕的秩序。
她最后看了一眼密室中央的长案。
月光从气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落在案角她平日搁那卷"周平"卷宗的位置上。
她方才恢复卷宗顺序的时候,顺手在周平卷宗封面的右下角折了一道极小的、只有指甲盖一半长的折痕。
这道折痕狄仁杰方才翻看时没有留下。
但明日、后日、或他下次再来时,会看到这道折痕。
然后他就会知道,她也知道他来过了。
月婉卿走出密室,将活板合拢。
锁簧落回原位的时候,铜铃从残震中被重新校准,发出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清鸣。
她站在活板上方的青砖上,低头看着那块砖面。
砖面上的浮灰已经被她用手掌重新匀开,将她离开之前和狄仁杰来过之后,所有的痕迹,都抹成了一片均匀的薄尘。
她脱了外袍,在矮榻上和衣躺下。
没有点灯,没有饮蜜水。
黑暗中她望着头顶的房梁,交握在腹前的双手十指轻轻收拢。
像一个人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伞柄,撑开来挡住了某片将要落下的雨水。
窗外的月光移过窗纸,在榻沿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线。
她的眼睛在暗处安静地睁着,嘴角微微收平,像一枚棋子被落定之后调整了它在棋盘上的朝向,面朝对方,却什么也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