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婉卿今夜当值。
琴无弦下午从宫中带出的消息准确无误。
尚仪局月尚仪被武后召去御前讲授前朝礼制,至少要亥时末才能回来。
这意味着从戌初到亥正之间,东偏院正寝有一个半时辰的空窗。
戌时二刻,狄仁杰从书房出来时换了一身深墨色的便服。
李元芳站在廊下等着,左臂的伤已好了七成,链子刀带在身上。
如燕今日穿了双底软靴,从后院绕过来时带了一捆极细的铜丝。
“无弦把那只铜铃的频率调准了。”
如燕从袖中取出一枚比指甲盖略大的薄铜片递给狄仁杰。
“她说把铜片贴在那只铃铛上方的砖面上,用她标注的这个节奏叩三下,叩完之后大约等三息,活板自动弹开。”
狄仁杰接过铜片收好,没有说话,只朝二人微微颔首。
三道身影从狄府后门出发,穿街过巷沿着上一次李元芳探过的路线翻入宫墙,无声无息地落在尚仪局东偏院的西北屋脊上。
今夜月色比昨夜淡了几分,云层时厚时薄地将月光筛成碎银似的薄片,洒在灰瓦间若隐若现。
月婉卿的正寝果然黑着灯。
李元芳翻下屋脊落在后墙根,先用耳朵贴墙听了片刻。
室内无声,只有夜风从窗缝里穿过时带出的那种,极轻的呜呜响。
他点了点头,如燕随即上前用铜丝试了一下窗闩,是从里面扣上的,但扣得不紧。
“我用这法子,开了她上回取东西走的那道,小门的锁。”
如燕一边说一边将铜丝弯成一个极小的勾,从窗缝中探进去,在闩扣上轻轻拨了三下。
咔嗒一声脆响微不可闻,窗扇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三人依次侧身滑入。
正寝内的陈设,与如燕六日前入局参校时观察到的几乎一致。
一张矮榻靠北墙摆着,榻旁有一张书案,案上放着茶具和几卷书册,靠窗的位置有一架琴案,案上空空如也,琴被收走了。
“琴不在。”李元芳低声说。
“她今夜当值不会带琴,琴应该在别处收着。”
狄仁杰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北墙那张矮榻上,他走到榻尾蹲下身,指尖在墙根与地面的夹角处摸了一圈,摸到了一片比周围砖面略微光滑的区域。
那是一片约莫两尺见方的青砖,砖缝里的泥灰颜色比旁边得深一些,像是常被什么东西压着或者摩擦过。
狄仁杰取出铜片,按照琴无弦教他的节奏,在砖面正中的位置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前两声间隔平匀,第三声短促稍重。
叩完之后他立刻将铜片收回袖中,手指按在砖面的边缘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第三息末尾,一阵极低沉的嗡嗡声从砖面下传上来。
那声音短得只有半拍,像一只铜铃在水中被拨动了一下便止住了。
紧接着那片两尺见方的青砖毫无征兆地向内陷了下去,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边缘嵌着一圈铸铁框。
一股冰凉的、带着尘封药草气息的气流从洞中涌出。
李元芳摸出火折子晃亮了,橘黄的光落入洞中,照出一道约莫五尺高的砖阶向下延伸,阶面干净,没有积灰。
狄仁杰当先踩着砖阶往下走。
台阶共九级,走完之后面前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当归、黄芪、白芷、还有某种辛辣刺鼻的、像是硫磺的东西混在其中。
李元芳举着火折子跟进室内,将火光照亮了整间密室。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密室约莫一丈见方,四壁用青石砌成。
顶部的砖拱结构收束成一个弧形的穹顶。
东墙边立着两只半人高的木柜。
柜门大开,每层格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副人皮面具。
火折子照过去时,那些面具的面孔在光下依次亮起,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眉眼俊朗,有的相貌平庸。
每一副面具都薄如蝉翼,肌理纹路纤毫毕现,若不是在烛光下看到它们软塌塌地叠放在木格中,几乎会以为那是一排排活人正闭着眼站在那里。
如燕走到最近的一只木柜前,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一层的一副面具。
面皮质地柔软温凉,像是刚从什么模具上剥下来的。
“这是昨天才做的。”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度。
“边缘还没干透。”
狄仁杰的目光没有在面具柜上多停留。
他走到密室正中的一张长案前,案面铺开了一幅半完成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