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人面容端肃,衣冠整饬,赫然是户部尚书王珣的面目。
画像旁边搁着一只扁平的玉模,模内凹陷处恰好是王珣脸部骨骼的轮廓。
玉模旁边还有一排粗细不等的金针,用白布裹着,针尖微微泛着银光。
“她在这里调骨相。”
狄仁杰的目光,从玉模移到案角的一摞卷宗上。
他伸手取来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太常寺周平"四个字。
底下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周平的履历、出生年月、籍贯、科考年份、历任官职、亲友关系、日常行踪、说话时爱用的口头禅、批阅公文时的书写习惯……
每一页都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做了批注和圈点,像是将一个人的一生拆成了无数个零件摆在纸上,供另一个人背诵、模仿、替代。
李元芳从另一只木柜前拿了一本卷宗过来递给狄仁杰。
“大人你看这个。”
他翻开那卷封面上写着“兵部陆纯”四个字。
底下录着的内容,比周平的卷宗还要详细。
连陆纯每旬哪一天去兵部、哪一日留在府中、与几位同僚交厚、府中老仆姓甚名谁、书房的窗朝哪个方向开都有记载。
末页用朱笔批了一行字:“此人可用,宜深交。”
狄仁杰将卷宗放回柜中,目光扫过整面墙的木架。
架上的卷宗分了三排。
按官阶和部门做了分类。
最上面一排标注着“六部备选”,约有七八本。
中间一排标注着“已妥”,里面空了三四本的位置。
最下面一排标注着“待办”,约十来本。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密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前。
墙壁正中挂着一幅布帘,深灰色,与周围青石的质感融为一体,若不走到近前几乎发现不了。
狄仁杰伸手挑开布帘,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帘后墙面上,悬挂的东西……
九幅画像。
每幅画像画着一位朝中重臣的面容。
最左边是孙文博,然后是王珣、赵诚、郑明义、卢思诚,再往后是周平、陆纯,还有两位狄仁杰暂时叫不出名字的官员。
九幅画像之中,前五幅已经用朱笔在画像正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从左到右整整齐齐地排了一列朱砂红勾,像在宣告这五个人已经落入了网中。
而最右边的那幅画像,是狄仁杰自己。
画中的他穿着紫色朝服,面容端肃,目光沉静如常。
画像画得很精细,连他鬓边那一缕比别处略早花白的头发,都用细笔描了出来。
画像旁边用墨笔注了一行小字。
“最后一人。”
“三月后定形,四月可替。”
李元芳和如燕同时看见了那幅画。
如燕的呼吸在那一瞬短促地停了一拍。
李元芳握着火折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三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火折子的光在画面上的那道朱笔批注上微微跃动着。
像一颗小火苗在烧一张还没到时间的纸。
狄仁杰伸手将那幅画取了下来。
画像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行更小的字。
“狄仁杰,脾性刚直,遇事不急不怒但绝不退让。”
“日常有三大习惯:晨起先饮一盏淡茶再进食、与人议事时左手食指叩案、遇疑难案会闭目片刻再作决断。”
字迹纤细工整,末尾没有署名。
他看了片刻,然后将画像原样挂回了墙上。
“走吧。”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听不出喜怒。
“她快回来了。”
三人沿着来路退出密室。
狄仁杰最后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九幅画像,八幅已勾或待勾,最后一幅是他的。
悬在青石墙面上,在火折子熄灭前的最后一缕余光中,静静地看着他。
他合上木门,走上砖阶,将活板从内侧推回复原。
活板合拢时铁框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咔",锁簧归位,将密室里所有的秘密重新关回了地底。
三人翻出窗扇,将窗闩从内侧重新扣好。
李元芳和如燕先把狄仁杰托上屋脊,然后各自翻身上了瓦面。
从东偏院后墙退到西北角屋脊的途中,狄仁杰在越过那道矮柏丛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月婉卿正寝的窗纸,黑沉沉的一片,空无一物。
三人在宫外夹道中汇合时,远处传来宫门换防的脚步声,闷闷的、沉沉的。
夜风从夹道的两头同时灌入,吹得李元芳手中的火折子残灰一路打着旋儿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