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琴师被带进翠云寺后殿时,狄仁杰已经到了。
他是在消息放出去的第二日傍晚便从洛阳赶来的,藏身于寺中一处不显眼的偏房,整日不露面。
今夜抓捕行动开始时他一直坐在暗处听着,直到李元芳的链子刀响了最后一记、院中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推开偏房的门走了出来。
灰袍老者跪在院中的落叶上,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在夜风里微微鼓动。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让人扶老人起来,只是问了一句:“你叫蒋什么?”
“蒋疏桐。”
老琴师抬起头来,嗓音嘶哑却平稳。
“疏桐挂月的疏桐。”
“水宫主当年赐的名,说老夫性子寡淡,像秋天落尽了叶子的桐树。”
狄仁杰侧身示意:“起来说话。”
“地上凉。”
蒋疏桐撑着膝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李元芳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人的手掌枯瘦冰凉,骨节凸出如竹节,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数十年抚琴磨出来的痕迹。
李元芳触到那茧的时候心头微微一动,这茧的位置和厚度不像是装出来的。
一行人进了后殿,灯烛重新点亮。
蒋疏桐在灯下坐下时,狄仁杰才看清他的面容。
约有六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瘦削清癯,两颊凹陷,额头有一道斜斜的旧疤从眉梢划到鬓角,看颜色至少是十几二十年前留下的。
他的目光在灯下看久了便会微微失焦,像是视力已经大不如从前。
“你今夜出现得巧。”
狄仁杰在他对面落座,语气闲淡如叙家常。
“我放出的那个消息里说镜花宫旧部到洛阳投案,本是子虚乌有。”
“你却赶在镜花宫的人来灭口之前一刻。”
“自己走到我面前。”
“是你自己算准了时辰,还是有人告诉你今夜这里会出事?”
蒋疏桐的嘴角牵了一下,像是一个苦笑的雏形还没完全展开便收了回去。
“老夫在洛阳城外的草庐里住了七年。”
“日日留意城中动静。”
“狄大人放出消息的那一日,我便知道这消息有七分假。”
“但''''镜花宫旧部''''四个字里有一分是真的。”
“老夫确实还活着,也确实想见你。”
“想见我?”
“想跟你说一句,水无月如今的所作所为,是我蒋疏桐一手纵容出来的。”
“若要在朝廷面前论罪,老夫是第一从犯。”
蒋疏桐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钝刀切骨般的沉实。
他说完这句话便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指尖看。
那双枯瘦的手搁在膝上微微发抖,抖得比李元芳被琴音伤过之后还要厉害。
狄仁杰没有追问,只将一盏热茶推到老人面前。
“你要说什么,可以慢慢说。”
“但今夜你先留在寺中。”
“外面的事还没完,来灭口的人虽然被拿下了四个,领头的那个却还没露面。”
“你既然自称镜花宫旧部,就该知道他们不会只派一次人就罢手。”
蒋疏桐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领头的。”
“是镜杀?”
“你知道他?”
“镜花四影之首,水无月手下最锋利的刀。”
蒋疏桐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他若今夜不来,明夜也一定会来。”
“水无月既然派人来灭这个''''假旧部''''的口,就绝不会允许老夫这种''''真旧部''''活着落在你手里。”
他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与狄仁杰对上。
“老夫今夜来投案,也有私心。”
“老夫想要一个活命的机会。”
狄仁杰看了他片刻:“那便看你能给我什么了。”
“我给你镜花宫灭门的真相。”
蒋疏桐说完这句话便将茶盏搁回案上。
杯底碰触木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不再往下说了,像是已经把自己能开的价码摆在了桌面上,等着对方来接。
狄仁杰站起身:“今夜你先歇着。”
“元芳会守在你隔壁,有什么事叫他。”
“至于你能给我什么,明早再说。”
他转身出了后殿,李元芳跟出来,在廊下站定。
月光照在狄仁杰的肩上,将他深青色的外袍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望着院中那棵被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