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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杰说“传令下去”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午饭吃什么。

    可书房里几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落下去，意味着棋盘上，要落一枚比前面所有棋子都沉的子。

    “放出消息。”

    狄仁杰坐回案前，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极缓的弧线。

    “就说有一名自称''''镜花宫旧部''''的老琴师，日前潜入洛阳投案自首，愿意供出镜花宫余孽全部底细。”

    “此人已被秘密安置于城东翠云寺中，由梅花内卫亲守。”

    “三日后，他将在寺中当面指认同党。”

    李元芳放下刚咬了一口的那半张胡麻饼，眉头猛地拧起来。

    “大人，我们哪儿来的老琴师？”

    “没有老琴师。”

    “但水无月不知道没有。”

    “她来灭口怎么办？”

    “所以我要你在翠云寺守着。”

    狄仁杰抬眼看着他：“她一定会派人来。”

    “至于是她亲自来，还是让四影之中的哪一个来，来的那个人就是她下一个落在棋盘上的子。”

    “你替我接住。”

    李元芳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个时辰前就是这只手被幻音功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如今虽然缓过来了大半，但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可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将那半张饼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用力点了一下头。

    “行。”

    “这个饵。”

    “最重要的是放出去的方式。”

    狄仁杰转向如燕：“你今日下午恢复原身份回尚仪局，正常参校典籍，但回来之后要''''不小心''''在月婉卿面前透一句话……”

    他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如燕。

    “就说你在翠云寺附近见过一队内卫押送一个白胡子老人进去。”

    “你问那老人是谁，内卫只说了句''''狄大人的贵客''''，便不让你再问。”

    “你也可以在无意间，在尚仪局后院与另一名女官闲聊时提起此事，确保隔墙有耳。”

    “故意让她们偷听到……”

    如燕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端凝简洁，正是他要她"不经意"说出的那句话。

    她将纸条折起藏入袖中，起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元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今夜翠云寺外头风大，穿厚些。”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李元芳坐在原位愣了愣，没来得及答话，人已经走了。

    消息放出去之后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翠云寺位于洛阳城东三里许，是一座香火稀落的小庙，山门狭小，院内长满荒草，只有一位老僧守着。

    狄仁杰以修缮庙宇的名义包下了整座寺院，又在寺中安排了十八名暗桩，全是梅花内卫中精于伏击的好手。

    李元芳带着链子刀在寺中后殿的梁上伏了一整日，除了几只麻雀和一只黄狗之外，什么也没等到。

    第二日，凤凰从宫中传来一条密报。

    她得人监听到陆纯的府上有访客出入。

    访客走后，陆纯的贴身老仆，连夜离府往东市去了一趟，在一家酒肆中与一个陌生人对坐片刻后便各自散去。

    消息只字未提翠云寺，但方向与狄仁杰预料的吻合，陆纯拿到了消息，正在递送出去。

    “她上钩了。”

    狄仁杰看完密报，将纸条投入炭盆中看着它卷曲成灰。

    “今夜的饵会收得更紧些。”

    第二夜，李元芳又伏在梁上。

    翠云寺的秋夜清冷，月光将院中那株老槐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随风晃动如游移的水纹。

    他从黄昏一直守到二更末，寺院内外一片沉寂。

    三更梆子响过之后，风大了起来，吹得后殿的窗扇咯吱作响。

    李元芳的耳朵微微一动。

    风里有别的动静。

    很轻，像一只夜鸟落在瓦片上，脚尖擦过陶土时发出了一声极短极细的沙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在寺院的四个角落依次落下。

    李元芳将后背贴紧房梁的暗面，屏住呼吸，右手的链子刀已经在无声中滑入了掌心。

    来的人不止一个。

    从脚步声判断至少四个，分成两拨从正殿两侧包抄。

    正门方向还有一个脚步声更沉、更稳，走得比其他人慢半步，但每一步落地都像钉子楔进泥里，那是高手，且是领头的。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然后一切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