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李元芳又去了。
他选了比昨夜更早的时辰,趁天色将暗未暗、宫中各处正在掌灯交接的当口。
飞身上了尚仪局西北角的屋脊。
这个时辰最混乱也最安全,换班的禁卫在走动、送晚膳的内侍在穿行、各司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调整,满宫上下到处都是人影,反倒不易有人注意某一片屋脊上,多了一个伏着的暗影。
李元芳趴在一处翘檐的阴影里,目光锁着东偏院的方向。
月婉卿的卧房窗纸上透出烛光,人影端坐,与昨夜一般无二。
但今夜他没有一直等。
他决定靠近一些。
从屋脊滑到东偏院后墙外的老槐树上。
借着枝叶的遮蔽换了一个观察角度。
从这棵树上可以斜着看到东偏院的后窗和部分室内陈设。
月婉卿果然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如常。
但李元芳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翻书的速度太均匀了。
每翻一页大约隔六到七次呼吸,不多不少,每一页翻动的间隔像用怀表量过。
真人看书不会这么均匀。
累了会停一停,入神了会多盯一会儿,遇到费解处会翻回去重看。
可她翻书的节奏不疾不徐、从头到尾分毫不差,像是在案前放了一卷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旧书,只是为了维持一个“她在读书”的窗影给人看。
她就是靠着这个障眼法,今夜又要出门。
果不其然,约莫一刻钟后,窗纸上的人影矮了半截,然后彻底消失。
李元芳屏住呼吸盯着后墙,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滑了出来,正是月婉卿。
她今夜的目的地似乎不是昨天那道小门,而是沿着院墙外侧向西折去,穿过一丛矮柏,往尚仪局西侧一间半废弃的厢房方向移动。
李元芳从树上无声落地,保持着约莫三十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月婉卿的步态与昨夜一样轻而利落,但不知为何,今夜她似乎走得比昨夜略慢几分,在拐过矮柏丛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侧耳像是在听什么。
李元芳立刻把自己贴进一株柏树的暗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月婉卿侧耳听了三息,然后重新迈步,继续往前走。
西厢房果然黑着灯。
门上的锁是旧式的铜挂锁,月婉卿伸手在锁芯处拨了一下,锁便开了。
她推门闪入,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李元芳在矮柏丛后等了约莫十息,然后贴着墙根摸到西厢房的窗下。
窗扇紧闭,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将耳朵贴在窗棂上,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声音陌生,嗓音粗砺。
女的自然是月婉卿。
他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碎片:“……户部那边……这一批……后日……”
“……替换……”
“名单上的第三个……”
“……狄仁杰的人……已经进来了……”
“……不急。”
“他盯他的,我做我的……”
李元芳的指节微微收紧。
户部……
名单上的第三个。
狄仁杰的人,指的想必是如燕。
他正在努力捕捉更多句子,厢房里的说话声却停了。
像是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另一人立刻噤声。
然后他听见月婉卿极轻地说了一句。
“有人。”
那一瞬李元芳的脊背猛地绷紧。
他来不及判断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是方才贴窗时袖口蹭了一下砖缝,还是呼吸在寒凉的秋夜里凝成了白雾,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再做反应。
只有当机立断,脚尖一点就要翻身离开窗下。
可月婉卿比他快。
厢房的后窗在一道无声得震颤中向外推开半尺,一道琴音从那半尺窗缝中流泻出来。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极短促的音符,短得像一滴冰水砸在铁砧上,却在击中李元芳耳膜的瞬间炸成了一整片氤氲得冷雾。
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那一个音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它钻进来的时候,带着某种不属于他记忆的、却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
像小时候在某个地方闻过的花香,像某段忘了很多年,却还在骨头深处的曲调。
那气息顺着耳道爬进脑子里,一瞬间让他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宫墙下的暗影里,还是坐在某个阳光温热的午后庭前。
他甩了一下头,勉力将神志拉回一瞬,脚尖重新落地想要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