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告假离开尚仪局的次日夜里。
李元芳接到了狄仁杰的一道命令,入宫夜巡。
“不惊动任何人,只远远地看。”
狄仁杰在他临行前叮嘱:“如燕进了尚仪局七日,月婉卿已经知道我们在盯她。”
“但知道归知道,她不会因为被人盯着就彻底停下手中的事。”
“人总要做事,而做事就会有痕迹。”
“你去替我把那些''''痕迹''''找出来。”
李元芳将链子刀入鞘,换了一身深墨色的夜行衣,从狄府后门出去。
今夜月色半掩,云层压得很低,宫城内外一片深沉的暗蓝。
他沿着宫墙外的夹道摸到东南角,借着一株老槐的枝干翻上墙头,再悄无声息地落在尚仪局西北角的一处屋脊上。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东偏院的格局尽收眼底。
三间厢房有两间黑着灯,只有正中的一间透出暖黄的烛光。
月婉卿的卧房。
窗纸上映着一个安坐的人影,低头静默不动,像是在看书或写字。
一切安静平和,与寻常的秋夜毫无二致。
李元芳伏在屋脊上观察了一炷香的工夫。
尚仪局里没有巡夜的内侍,只有远处宫墙方向传来禁卫换防的脚步声,隔着一重院落,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河水的涨落。
东偏院的烛火始终亮着,窗纸上的人影偶尔动一动,翻一页书或批一行字,姿态闲适从容。
但他没有走。
他隐在屋脊的暗影里继续等。
直觉告诉他,一个会在夜里有规律地抚琴、会把药箱拎进拎出的人,不会每天晚上都老老实实地坐在灯下看书。
她总有一两件事,需要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做。
二更过了,三更过了。
风大了些,吹得屋脊上的瓦片缝隙间发出呜呜的轻响。
李元芳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今夜会一无所获时,东偏院的烛火忽然动了,不是熄灭,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光线短暂地暗了半息,随即又恢复如常。
但窗纸上的人影不见了。
李元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迅速调整呼吸,将自身的气息压到最低,双目如鹰隼般锁定东偏院的正门。
门没有开。
窗没有开。
可那个人影消失了,就像一滴墨融进了暗水中,无声无息。
他正在判断对方去了哪里,东偏院后墙的阴影里窜出一道极快的影子。
那道影子贴着墙根向西移动,速度之快、步履之轻,几乎不像是人类用双脚在跑。
更像是某种大型夜鸟滑过地面,脚掌落地时只有一丝微不可闻的沙声。
李元芳认出那是月婉卿。
她的身量在夜行衣的包裹下显得比白日更加精悍,方才在窗纸上映出的那个安坐的身影此刻完全判若两人。
腰背弓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双臂摆动的幅度小而精准,每一步踏出去都准确地落在阴影最浓密的位置,几乎没有在月光下暴露过完整的身形。
她从东偏院后墙翻出,穿过尚仪局中庭的游廊,脚步没有在石板地上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像一道被风推着走的薄影,无声地滑向了西北角的一道小门。
那道小门通向后宫的花园。
李元芳贴着屋脊的背面移动,从另一侧绕到更高的位置俯视。
他没有靠近月婉卿的路线,而是与她保持了一段极安全的距离,从高处跟随着她的行迹。
夜风从他背后吹来,将他身上的气味卷向相反的方向,也把月婉卿那几乎不可闻的脚步摩擦声送到了他耳中。
均匀、沉实,每一步的间隔、力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个寻常的四品尚仪,不会有这种夜行功底。
月婉卿在小门前停了一下。
她伸手在门闩上做了一个极短的动作。
李元芳看不见她的手在做什么。
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门无声地开了半尺宽的缝。
她侧身滑入,然后将门在原位合拢,连门闩落回原处的那一点声响都被她用手掌垫着消掉了。
李元芳在屋脊上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小门没有动静。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靠近一些观察,那道门又从里面无声地开了。
月婉卿闪身出来,与她进去时不同,她的怀里多了一只扁平的黑色包袱,大约一尺见方,贴身抱在胸前。
她原路返回。
穿过游廊、翻回东偏院后墙、重新落入自己的卧房。
窗纸上的人影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那只黑色包袱已经不在她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