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月婉卿的破绽
   “落地的瞬间脚掌先着地,然后膝盖弯下去把力卸掉,再弹起来。”

    “跟人正常的落地方式不太一样。”

    “平常人从高处跳下来,要么脚跟先着地、要么全脚掌,但她用的是前脚掌。”

    “那种卸力方式,我只见……”

    他顿住了。

    “你只见什么?”狄仁杰追问。

    李元芳的表情微微变了变:“我只见惯常做暗杀营生的人,才会那样落地。”

    “寻常练武的人翻墙落地,重心偏后,脚跟先着地是习惯。”

    “但专门练过暗杀的人,落地时会用前脚掌先点地,因为这样最快、最静、而且随时可以借力再弹出去,不用重新调整重心。”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狄仁杰得目光,落在案角那包尚未收起来的枇杷膏上。

    油纸裹着的深褐色药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

    一个人能同时是大夫、琴师、易容高手和暗杀者,她的母亲留给她的是医术和易容术,但水无月在二十年里学会的远不止这些。

    她把这些本事藏得极深,深到大部分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

    但今夜翻墙时那一瞬间的本能暴露了她。

    二十年朝不保夕的日子,锻炼出的警惕与身手,不是换一张面孔、穿一身女官公服就能完全压住的。

    狄仁杰将那包枇杷膏推到案角更远一些的位置,仿佛在给某样东西腾出更大的空间来放置。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如常:“元芳。”

    “你再辛苦两夜。”

    “看看她隔几天去一次那个小门,每次去的时辰有没有变化,取回东西之后次日尚仪局或宫中是否有什么人事调动的异动。”

    李元芳应了一声,起身将链子刀重新收起。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步:“大人。”

    “我在屋脊上看着她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她在窗纸上映出的那个读书人影,跟咱们之前见过的千面门,那些替身的做法有点像。”

    “千面门的人易了容之后也喜欢在窗纸上弄个人影,让人以为他们一直在屋子里。”

    “可千面门的人影是死板的,坐在那儿动都不动。”

    “月婉卿的人影会翻书、会写字,像真人一样活泛。”

    狄仁杰端起已经冷透的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了转,让杯底的残茶沿着杯壁缓缓荡了一圈。

    “千面门的人只能替一张脸,而她会替一整段人生。“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叹息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易容术之别。”

    “前者让一个人看起来像别人,后者让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别人。”

    “她在尚仪局里那三年,每日端方持重、举止无瑕,恐怕已经分不清那些''''自然''''是她演的,还是已经住进她骨子里的了。”

    窗外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从半开的窗扇间大片地涌进来,将案上摊开的卷册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泛黄的纸上密密地记着月婉卿的起居规律、出没时辰、接触人群和药箱进出的记录。

    狄仁杰的目光从它们上面一一扫过,仿佛在看一棵树的根系图,每一条细根都蜿蜒伸展,指向泥土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节点。

    李元芳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迅速远去,融进了清晨渐起的市声里。

    狄仁杰独自坐在案前,将窗扇重新推开一些,让更明亮的光照进来,落在那幅从伏龙山带回的八岁画像上。

    画中的女孩仰着头去够杏花,够不着也不气馁,小脸绷着,抿唇用力。

    那姿态和李元芳方才描述的、月婉卿翻墙时前脚掌落地的蓄力姿势,竟然在一种奇异的角度上重合了。

    一个在够花,一个在落地。

    同一个人的同一副骨架,隔着二十年,做了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狄仁杰将画像轻轻合拢,放回书架。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书房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