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灯下,翻开方才那本书继续低头看着,姿态从容如初,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张椅子。
李元芳从屋脊上缓缓后退,确认自己的呼吸声没有惊动任何东西之后,沿着来路无声地撤出了尚仪局的范围。
一直到翻出宫墙、落回宫外的夹道里,他才将一直屏着的那口长气缓缓吐出,靠在一棵槐树的树干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后面有力地撞了几下。
他方才看见的那一幕,至少暴露了三件事。
第一件,月婉卿的武艺远超一个女官应有的水平。
她翻墙越脊的身法利落干净,走的是正经的轻功路子,而且修为不浅。
寻常宫女在宫中行走数年也未必能练出这样的脚力,她一个四品尚仪却能做到连瓦片都不曾惊醒一片,那只能说明她在入宫之前就已经练了许多年了。
第二件,她在那道小门外做的手脚。
李元芳虽没看清,但她的肩膀动作幅度很小,且只用了一只手,那是一把极小极精巧的钥匙,开一把隐在门闩暗处的锁。
那道小门不是寻常通道,而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一条“暗线”,用一道不为人知的锁扣着,只有她手里有钥匙。
第三件,那只包袱。
她深夜外出取回一只约一尺见方的扁平包袱,贴身抱着,中途没有停步、没有打开检查,说明那东西对她来说既重要又不陌生。
她隔三差五就会去取一次。
包袱的轮廓偏硬,不像是文书或衣物,倒像是一卷卷的册子或图纸。
李元芳在槐树下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把方才观察到的每个细节在脑中反复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之后,才动身往狄府的方向而去。
他走的是坊墙间的暗巷,脚步轻而快,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凉意,将他方才在屋脊上伏了半夜积攒下来的僵硬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推开狄府后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缕淡淡的青灰。
书房里还亮着灯,狄仁杰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换过第三遍了。
见李元芳推门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他肩头那一片被夜露洇湿的深色布料上。
“怎样?”
李元芳将链子刀搁在案边,先喝了一大口热茶,才将夜间的所见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条理分明,从月婉卿窗纸上的人影消失到翻墙出院的路线,从怀中的黑色包袱到小门上那一道,无声开启的机关锁,连月婉卿夜行时的步幅间距和呼吸节奏都作了描述。
狄仁杰听到最后一段时,搁在案沿的食指停下来不叩了。
“一尺见方,扁平的包袱。”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硬质轮廓,贴身抱着,像是一卷卷的册子?”
“像。”
李元芳放下茶盏:“她进去之前和出来之后,神态完全不同。”
“进去的时候肩膀压得很低,像是一路防备着身后。”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松了半寸,像是一件事办妥了、东西到手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深秋的晨风裹着薄雾涌进来,带着未褪尽的夜色残凉。
他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手指在窗棂上缓缓叩了两下。
“她取的东西,不是每天都要用的。”
“如果常用,她会放在更方便拿取的地方,不必每次半夜翻墙。”
“所以那只包袱里的东西,应该是她隔一段时间才需要查阅一次的物事。
“比如某个计划的分期执行进度册,或是她手上全部棋子''''功课''''的备份名册。”
李元芳一笑:“要不要去查那道小门通向哪里?”
“现在不去。”
狄仁杰转过身来:“她既然在那里装了一道只有自己有钥匙的锁,就说明那地方对她很重要。”
“你现在去动那道锁,她会察觉。”
“但我们可以留意,她隔多少天取一次,取完第二天宫中或朝中是否有什么异常变动。”
“把她的行动节奏摸清了,再去碰那道门。”
他走回案前坐下,将李元芳描述得月婉卿夜行时的步态,与如燕描述的琴音特征,并在一处想。
如燕说她的左手按弦,李元芳说她的夜行步态精悍利落。
一个能在黑暗中无声翻越院墙的人,一个能以琴音动摇人心神的人,这两套本领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那就说明水无月会的不仅仅是易容术和医术。
她还会杀人。
只是她暂时没有用这一面。
“元芳。”
狄仁杰看向李元芳:“你方才说她从东偏院后墙翻出去的时候,姿势和动作像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像一只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