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如燕潜伏
    ……

    入尚仪局的那日是个阴天。

    如燕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发髻绾成寻常女眷的式样,手里抱着一摞空白的册页和一方端砚,从右掖门跟着引路的内侍一路往东南角走。

    她步履匀稳,神态松泛,见了巡值的禁卫便微微垂目避让,与任何一位入宫办事的外眷全无分别。

    引路的内侍在尚仪局门口停住,朝门边一个正在执笔登记的女官欠了欠身。

    “姑姑,这位是狄大人府上荐来的如燕姑娘,入局参校礼仪典籍的。”

    那女官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抬眼打量了如燕一番,目光从她衣领扫到袖口又扫到鞋面,几乎把那几寸布料的针脚都数了一遍,才淡淡说道。

    “进去吧,月尚仪在东院等着。”

    如燕含笑谢过,迈过门槛时余光已将院中的格局扫了一遍。

    前院是三间敞厅,门窗大开,里面隐约能看见几排书架和几张书案,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卷册。

    穿过前院的中门便是正堂,比前院深阔些,檐下挂着一排木牌,写着各司职掌的名称。

    正堂两侧各有一条抄手游廊通向左右偏院,月婉卿便在东偏院。

    她随着那女官穿过游廊时脚步放得轻而匀,一边走一边将方才匆匆扫过的几扇窗、几道门、几处廊柱的方位记在心里。

    东偏院比前院小巧,院中种着一丛修竹,竹下有一方石桌,桌面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盏杯子。

    正面的三间厢房开着门,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书架、药柜和一张诊台。

    "尚仪,狄府的人来了。"

    引路女官在门口禀了一声。

    厢房里传来一个温缓的声音:“请进。”

    如燕跨进门槛时,月婉卿正站在药柜前分拣药材。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未着公服,袖子用两根细绳缚在腕上,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干枯的黄芪,脸上是一派温然的浅笑。

    “如燕姑娘,一路辛苦了。”

    如燕躬身行礼:“月尚仪客气,小女不通宫规,若有冒犯之处,尚请您多指点。”

    月婉卿将她扶住,笑得温和而恳切。

    “什么尚仪不尚仪,你既来了,便当寻常住户住着。”

    “参校典籍的事不急,先安顿下来再说。”

    她转头朝外头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宫女端了茶来,又领如燕去了一墙之隔的偏厢安放行李。

    如燕在偏厢里独自站了片刻,将四壁扫了一遍。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案、一椅、一架书架,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插着两枝半枯的野菊。

    没有旁人住的痕迹,倒是墙角一只矮柜上的落灰薄得均匀,像是近日才有人擦拭过。

    她的目光在矮柜上多停了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行李。

    接下来的七日,如燕便在这间偏厢里住了下来。

    头三日,她跟着尚仪局的几名女官一同整理旧档。

    尚仪局主管宫中女官的礼仪教导、典籍修订和内廷礼法的监督执行,每年秋冬都要将各司呈报上来的礼仪条规汇总勘校、删繁就简,修订成新一版的训典。

    如燕做的是最外围的活儿,分类、编号、誊抄旧册中的条文。

    活儿不难,却琐碎费神,每日从天亮坐到掌灯,腰酸背痛。

    月婉卿每日都会来正堂两次。

    上午一次,对诸位参校布置当日任务、解答疑难。

    黄昏一次,将整理好的草册过目批注。

    她说话时声音始终温和,语调起伏不大,偶尔遇到参校们有拿不准的旧例,她便随口引用前朝旧典中的对应条文,用字精准、引据详切,偶尔还顺手在案角上写几行批注,笔迹端秀周正。

    如燕坐在角落里观察着她。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落笔,都没有一丝多余的枝蔓。

    她与人交谈时目光会自然地落在对方鼻梁附近,既不直视冒犯也不闪躲回避。

    她落笔写字时手腕抬得不高不低,纸面上没有一滴溅出的墨渍。

    她走路时裙摆拂过石面的幅度均匀得像用尺量过。

    所有的“自然”,都自然得太精确了。

    到第五日,如燕心中已经有了三分结论。

    若非此人天生便是如此滴水不漏的性子,便是她将每一个举止都反复演练过千百遍,直到肌肉记忆取代了刻意。

    而一个人若要将举手投足都锤炼到这种程度,她至少花了数月乃至数年的工夫,在自己身上“做功课”。

    但功课做得好,不代表没有破绽。

    第六日午后,如燕在誊抄一条旧例时“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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