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如燕潜伏
  茶水泼在半页纸面上,晕湿了三四行字。

    她呀了一声,起身去擦,动静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正堂中所有人都看过来。

    月婉卿从案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水渍,语气仍是温和的。

    “不妨事,我那里有备份的底册,你回头过来取。”

    说着起身走回东偏院,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页替换的旧纸递给如燕。

    如燕接纸时指尖轻轻擦过月婉卿的指腹。

    温的、干的,指腹内侧有一层极薄的薄茧,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之间。

    那是常年执笔的痕迹,没有什么异常。

    可她的拇指指腹内侧也有茧,薄而圆润,形状偏扁,位置比寻常握针的手势略微靠下。

    那是按弦的茧。

    如燕道了声谢便收回手继续誊抄,面上不露声色,心里的弦却轻轻拨了一下。

    执笔的茧和按弦的茧,位置不同、形状不同。

    月婉卿手上的茧薄且分布均匀,若非极近距离、极刻意地触过,根本感觉不到异常。

    但那一瞬的触感已经够她确认一件事。

    此人的左手指腹有长期抚琴留下的痕迹,而她这七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琴艺。

    一个精通音律却把琴技藏起来的人,要么是过于谦逊,要么是,她的琴声不能被人听见。

    第七日,黄昏。

    如燕正在偏厢里整理最后一批草册,忽然听见东偏院那边传来一丝弦音。

    极轻,像是有人在试一根琴弦的音准,拨了一下便收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凝神听了片刻,弦音没有再响。

    可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一道若有若无的琴声缓缓地、像暮色渗入水面一样,从东偏院的窗棂间漫了出来。

    那是一首如燕从未听过的曲子。

    音调低回宛转,时而清冽如月下溪水,时而幽咽如深秋虫鸣。

    旋律的走向没有任何熟悉的宫调痕迹,像是一人在独坐空山中随性所抚,指尖落处尽是无人可解的心事。

    如燕在窗前站住了。

    琴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钻进她的耳朵,顺着耳道往里游,游过颞骨、游过眉心、游进脑子里最柔软的那片地方。

    她忽然觉得四肢有些发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眼前厢房的烛火微微晃动起来,灯焰的边缘变成了两重、三重、然后融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猛地攥紧了窗棂,指甲嵌进木缝里传来一丝锐痛。

    不对。

    她咬了咬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开。

    神志在这一瞬间如箭脱弦般弹回原位,四肢的沉滞感骤然消退,眼前的烛火重新合拢成了一朵。

    她深吸一口气,运内力自头顶百会往下沉了一线,将脑子里那根被琴音扰动的弦重新压稳,然后缓缓松开窗棂,手指上留下了四道浅浅的白印。

    琴声还在继续,仍在东偏院的窗后幽幽地流泻。

    但如燕已经不再听了。

    她将窗扇轻轻合拢,在床边坐下,掌心按在膝上暗自调息。

    胸口那一阵被琴音勾起来的空茫余韵慢慢平息下去。

    她想起狄仁杰临行前说过的话。

    “镜花宫有一门失传绝学,叫''''水月幻音功'''',能借音律扰乱人的气血运行、神志清明。”

    “元芳就中过一次招。”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李元芳那夜回来时脸上的苍白和倦怠,是如何来的了。

    琴声在东偏院的暮色中收了尾,最后几个音拖得极长极淡,像一条丝线被风吹远了,余韵在竹叶间绕了两绕,彻底没入渐浓的夜色。

    如燕没有动。

    她坐在床边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等全身气血彻底平复、呼吸均匀无碍了,才起身将偏厢的门推开半边,望着东偏院的方向。

    那里的窗纸透出柔和的烛光,月婉卿的身影映在窗上,正低着头收拾琴案。

    身影的轮廓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安静得像一帧画。

    如燕退回房中,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梁影,手指无意识地屈了屈,关节微响。

    月婉卿的琴声对她动了手,但月婉卿是否知道她在听,或是只是习惯性每日黄昏独自抚琴?如燕无法确定。

    她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此人若非清白,便是高明到了极致。

    而如燕偏向后者。

    次日清晨,如燕便以“家中急事”为由向尚仪局告了假。

    月婉卿照常温言道别,还亲手包了一包枇杷膏让她带着。

    “秋燥,回去兑水喝。”

    如燕接过药包告辞出门,一路出了右掖门、上了狄府的马车,直到车帘放下、车轮辘辘驶过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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