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宫门外站了七日。
不是同一个位置,也不是同一个时辰。
他有时混在递送文书的属官里从右掖门进,有时以“查阅内廷礼仪旧典”的名义在尚仪局外的廊下驻足,还有两次借着与内侍监议事的机会,从尚仪局院墙外那条银杏夹道上缓步走过。
每次经过,他都不刻意张望,只是放慢脚步,用余光将那座院落的门禁、出入的人影、窗纸上映出的轮廓一点一点收进心里。
尚仪局在宫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灰瓦白墙,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掌礼司仪”四个字。
门口没有侍卫,只有两名中年内侍守在门边,凡进出者递牌验身,规矩做得一丝不苟。
狄仁杰观察了七日,发现进出的人不多,每日约莫十余人,都是品级不一的女官和执役宫女。
其中有一人,每隔一天会拎着一只药箱从偏门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箱子里空了。
那人便是月婉卿。
四品尚仪,月婉卿。
狄仁杰曾远远地看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右掖门内,她正与两名尚仪局的宫女低声交代什么事,侧身而立,眉眼平和,说话时微微颔首,姿态极尽恭谨。
第二次是银杏夹道上,她抱着一卷文书从对面走来,步履匀称,衣料窸窣如流水拂过石面,与狄仁杰错身时垂目避让,半点多余的目光都没有。
第三次是昨日黄昏,她从偏门拎着药箱回来,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在灰墙上,步伐依旧端稳,只是在偏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她的右手拇指在药箱提手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极快,若非狄仁杰刻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长期佩戴扳指的人取下扳指后,拇指不自觉地寻找旧日触感的习惯。
与孙文博手上那道伤疤互相对照,如同一枚印鉴的正反两面。
第七日傍晚,狄仁杰在政事堂散了之后绕道去了张柬之的值房。
“怎样?”
张柬之正在磨墨,见他进来便搁下了墨锭。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先没答话,伸手从案上拿起张柬之的茶盏饮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月婉卿,尚仪局四品尚仪,圣历三年入宫。”
“履历上写的是江南道吴县人士。”
张柬之的眉心一蹙:“吴县?”
“不就是越州隔壁?”
“苏州吴县,与越州隔了一条钱塘江。”
“若乘船沿运河北上,吴县是必经之地。”
狄仁杰将茶盏放回案上:“她履历里写自己是吴县人,但梅花内卫的密报中说水无月在越州出现。”
“两地相邻,方言接近,气候物产一致。”
“若有人要在履历上给自己编一个来处,吴县和越州是可以互相替换的。”
张柬之沉默片刻:“三年前入宫。”
“她到洛阳之后没有立刻进宫,而是先在外面待了一年半?”
“恐怕是。”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值房外暮色中的宫檐轮廓。
“那一年半她在‘养脸’。”
“要把自己的骨相变成另一个人,短则两月、长则半年。”
“再加上熟悉宫中礼仪、背诵女官应知应会的条规、摸清尚仪局日常事务的流程。
“一年半,刚好够用。”
张柬之的手在墨锭上停住了:“她进宫的通道是谁开的?”
“一个民间女子,要入宫做四品尚仪,至少需要一到两位重臣举荐。”
“举荐她的人是……”
狄仁杰转回身来:“工部侍郎赵诚。”
张柬之的呼吸顿了一拍。
“我查了圣历三年宫中女官选拔的存档。”
“四品以上女官的入宫保举书须由六部侍郎以上官员具名。”
“月婉卿的保举书上签了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时任工部侍郎的赵诚,一个是当时的尚仪局尚仪赵氏,赵诚的远房姑母。”
“赵诚三年前就替她开路?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也会被换吧?”
“这就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狄仁杰将一只小铜炉从窗台上拿过来暖手,铜炉的余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渗入掌心。
“赵诚签保举书的时候,是真心认为月婉卿是个医术精湛、品貌俱佳的民间女子,值得举荐入宫。”
“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自己未来的‘替身’铺了一条路。”
张柬之想了好一会儿才把这条线理清。
“你的意思是,水无月在三年前以‘月婉卿’的身份来到洛阳,用了某种方式让赵诚相信她只是个寻常女医,然后借赵诚的保举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