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透,凤凰便叩开了狄府的后门。
她手里捧着一只窄长的铁匣,匣面冻得冰凉,像是刚从地窖里取出来。
进了书房也不多话,将铁匣往桌案上一放,掀开盖子,露出里面厚厚一摞泛黄的卷册。
“梅花内卫的密档,近二十年的,昨夜全翻了一遍。”
凤凰在椅上坐下,掌心摩挲着冰冷的铁匣边沿,声音里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
“找到了。”
狄仁杰正在系外袍的系带,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摞卷册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
封皮写着“圣历元年·江南道密报汇编”,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细字。
“圣历元年。”
狄仁杰翻开第一页:“距今六年。”
“对。”
凤凰将卷册翻到中段,食指按在一页纸的右下角。
“圣历元年三月初七,江南道越州分舵密探谢青上报……”
狄仁杰俯下身去看。
墨迹略淡,但字迹清晰可辨:“越州城外清水镇,有一女子自称“水无月”,年约二十上下,面容清秀,每隔数日在镇口施医赠药,不收分文。”
“医术甚精,尤擅接骨解毒,周围村户皆称其''''水神医''''。”
“然此女行踪诡秘,白日施医后夜宿城外荒庙,天明即去,不与人多交谈。”
“密探跟踪三日,见其夜间有人接应,接应者身份不明。”
“第四夜,此女忽然消失无踪,再未出现。”
狄仁杰的目光在“水无月”三个字上停留良久。
越州,江南道,距洛阳千里之遥。
六年前她还在越州施医赠药,用的是真名,却隐在民间做着一个寻常大夫该做的事。
若说那时候她便已经在筹划复仇,未免太早了些,六年前她才二十二岁,一个孤身女子在异乡行医,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
“画像呢?”
凤凰从铁匣底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展开。
纸面微黄,边角有几处水渍,但画像本身保存得完好。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面半身像,应是密探远远偷看时草草描下来的,线条简练,却抓住了几个关键的特征。
微微上挑的眼尾,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的下颌,还有嘴角一颗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浅痣。
狄仁杰接过画像,转身走到书案前,将旁边那幅从伏龙山带回来的宫主画像并排放好。
两幅画并排立着,烛火在两张脸上游走。
宫主的眉眼温婉如水,年轻女子则多了几分沉静和警觉,像同一枝花在春秋两季开出的不同模样。
但细看时,眼尾的弧线、鼻梁的走势、下颌骨那一道微微转折的线条,几乎一脉相承。
“母女。”
狄仁杰轻声说:“这画上的女子,是水镜寒的女儿。”
凤凰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密探的记录上说她年约二十,圣历元年,也就是六年前。”
“若她是镜花宫灭门时那个失踪的八岁女童,永昌元年到圣历元年,正好过了十四年。”
“八岁加十四年,二十二岁,对得上。”
狄仁杰闭上眼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永昌元年灭门,圣历元年现身在越州行医,再到现在圣历七年重回洛阳布局。
这二十年间,水无月从八岁长到二十八岁,从伏龙山的废墟走到江南的水乡,从一间破庙里的孤女变成了镜花宫得新主人。
她用十四年学会母亲的医术和易容术,又用六年织出这样一张朝堂的网。
那这六年里,她经历了什么?
狄仁杰将两幅画像收拢在一处,低头端详着年轻女子嘴角那颗浅痣。
密探的画像画得匆忙,笔触潦草,却偏偏把那颗痣描绘得分明。
一个大夫若要在民间隐姓埋名,为何不把痣点掉?是不以为意,还是,她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在躲藏的人?
“凤凰,密报上还说别的了吗?”
“还有一条。”
凤凰翻开卷册的后几页:“越州分舵的密探在第五日追查了她的去向。”
“发现有人在大运河的码头上,见过一个与画像相似的女子,登了北上的船。”
“那船是运粮的官船,挂的是工部的旗号,沿途过闸无需盘查。”
狄仁杰的眉峰倏地一紧。
工部的旗号。
北上。
工部侍郎赵诚,恰好是张柬之发现的五名异常大臣之一。
六年前,水无月搭着工部的官船北上洛阳。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