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翻开。
册中每一页都贴着一位女官的小像,旁注姓名、品级、籍贯和入宫年份。
他翻过前面几页的尚宫、尚仪、尚食等高位女官,目光在每一幅画像的面部特征上停留一瞬,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四品尚仪一栏时,他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
第四十七页,贴着一幅小像。
画上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温婉端庄,梳着宫样高髻,穿一件湖绿色的尚仪公服。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的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
与那张密探画像上的侧影惊人地吻合。
而嘴角的位置,因画像太小看不真切,但用放大镜细看时,能隐约分辨出一颗极浅极淡的暗点。
狄仁杰的手指在画像旁的字迹上缓缓移过。
那行蝇头小楷写着。
“月婉卿,吴县人氏,圣历三年入宫,现居尚仪局,四品尚仪。”
“精医术,通音律,为人端方谨慎,屡受褒奖。”
月婉卿……月婉卿……
他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月,水无月的月。
婉卿,婉约的“婉”,卿相的“卿”。
一个假名偏偏嵌了真名的半边,像是在对什么人留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的暗记。
“圣历三年入宫。”
狄仁杰放下名册,声音平缓无波。
“她在洛阳藏了三年,才以,月婉卿,的身份走进宫门。”
“那之前的一年半,她恐怕一直在,养脸。”
凤凰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幅小像上:“现在动手?”
狄仁杰摇了摇头。
“现在动手,只能抓到一个四品尚仪。”
“她若提前得了风声撤了,我们连她手上得棋子和被替换的大臣都摸不清。”
他将名册合上,却不放回书架,而是搁在了自己常坐的那张书案正中,正对着烛台的位置。
“先不动。”
“但要盯,日夜不停地盯。”
“她见什么人、递什么信、去哪一处宫阁、跟谁多说了一句话,全部记下来。”
“等她把这盘棋的每一颗子都摆到我们能看见的地方,再一把掀了。”
凤凰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又在门口停了一步。
“大人。”
“你方才说她在江南不杀人 。”
“可她到了洛阳三年、布局半年,手中已经换掉了至少五名大臣。”
“这,不杀人,三个字,怕是早就破了。”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幅密探画像端详,画上年轻女子的侧脸沉静如水面。
六年前在越州城外替人接骨敷药的“水神医”,和如今尚仪局中端方持重的“月婉卿”,和暗处操持着整张朝堂替换网的“水无月”。
三个名字叠在同一张脸上,像一页纸被反复折起又展开,折痕交错叠压,早已看不清最初的模样。
他想起昨夜半卷帛书中那句“心随形移,则吾门之罪人也。”
水镜寒写这句话的时候,可曾预见过她的女儿将要走上这样一条路?
窗外传来含元殿早朝的钟声,沉沉的、远远的,穿过神都深秋的晨雾,像一声从地底升起来的叹息。
狄仁杰将那幅画像轻轻放回书架,与宫主的画像并排立着。
母女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面对面,一人含笑,一人沉静。
他转身走向门外。
今日早朝,琴无弦和箫无影要带着她们的琴笛去试一试那枚刚刚打磨出来的“钥匙”。
而他,也要以寻常的、不动声色的面容,走进含元殿的百官班列中去,走到那个名叫“月婉卿”的四品尚仪,目所能及的地方。
那张画像上的侧脸,他会记住。
他推开书房的门,晨阳涌进来,满室粲然。
……